正常情况下,工营内冶铁依靠猛火高炉,高炉昼夜不停燃火,火星如流星从窗口纷纷敲落,铁器石钟震鸣的声响不绝,使得浮山内夜如白昼,落雨如星。高炉不停,留驻营内的工匠们跟着接连三班倒工,夜晚人手只比白日少一些打杂的学徒。
夜晚工营内加备了巡营士兵,秋叶走在火光的影子下边,她踩着路过的巡营士兵们的脚步声经过。女孩轻巧的身影稍稍跃起,火星在铁锤错落间投射而下,她的脚步跟着火花一同落下,在昏黄的光和黑色间隐没了身形。火星撩烤的温度跟着风吹过她的脸颊边,她轻轻眨了眨眼。在风吹落以前,黑色的影子就已经不见了。
秋叶之前想,根据孙大夫的说法,佛不知这种半矿半草的状态不稳定,稍有不慎极易点燃。佛不知燃烧后药效发挥又很快,若冶铁工营内私藏佛不知,工营内部应当非常危险。毕竟冶铁工营内温度高热,又随处可见熔炉火星,想来佛不知难以在这种环境下妥善保存。
大理寺狱内一点不知藏在何处的零星药毒就能让周围的人陷入短暂的幻觉中,若是真有佛不知在工营中散发,工营内的情况估计不会比当时更乐观。
闲聊时大姐随口提了一句工匠逃工的问题,秋叶立即想到了佛不知。这些人逃工的时段太集中,追逃的官府又一个也没能追回,时至今日,仍然没能找到他们的下落。这些人无缘无故抛弃一家牵累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跑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能说得清他们到底是逃了还是死了?
但——
一来秋叶里外都探查过了一轮,一直没发现什么异状,二来在这种复杂环境下,倘若这些‘逃工’的工匠真与佛不知有关,既然已经有人中毒,他们又是怎么控制这种药毒只出现在小部分人的身上?
滤水池在后山腰处,河道从山腰经过,工匠们将之分流至工营附近又在后山腰处汇合。汇合进入山下的河道以前,分流的水河要先经过三个高低错落的大水池中,每个水池以铁制的闸门分隔。
河道两旁是河水常年累日冲刷出的土石坡,土实坡再外是沿河道环绕的丘陵。浮山长年草木匮乏,周围几乎没有遮掩处,只要在高处派驻巡营人手,从工营到河道这一整段山路几乎是一览无余,也算小半个天险。
秋叶之前把整个浮山工营几乎都摸索了一遍,唯独没有排查过这条途经工营的河道。毕竟雁绝以地下水为主,虎狼的铸造营不依靠水河,秋叶对这些铸造工序一知半解。越往下高低差越大,河道水流越急,凭人力根本无法在河道中做什么手脚,再加上周围地势特性,加大了探查暴露的风险,如无意外,实在没有探查的必要。
秋叶一路隐蔽身形,在通往滤水池的走道以前停住了脚步。再往前是一座分跨河道两岸的木桥,木桥之下就是第一个大水池,水池后全是开阔地段。水池两侧有可供两人行走的过道,过道挨着山壁,山壁以上有士兵执灯巡逻。
秋叶随手捡了一块石子朝着过道丢去,石子砸在山壁上发出了响声,山壁上的微光应声移动,朝着响声的地方过去,然后很快又回归了原位。
秋叶心里‘啧’了一声,颇有些忿忿地想:“一个破水池守这么严做什么。”
地形太开阔,没有能够给她藏身的地方。她轻身功夫再好也不是真的隐形了,自上往下一扫,哪怕是块石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何况是这么一个大活人呢?
秋叶心里一边抱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她在盒子中取出一块像面团一样的东西,跟捏泥巴似的,这里捏捏那里挤挤了一会儿,又取出盒子里头的粉末材料扫了扫。她对着盒子端详了片刻,把东西收好,转身从另一头的营地走过去。
营地看守宽松一些,门口没人执守,倒是里面还有工匠和杂工在忙活。一个男人拄着铁棍一样的东西靠在门边上,大概是累了,才休息了会儿,止不住地在那儿打哈欠。
秋叶低着头在怀中上下摸索,像是找什么东西似的,一边朝着工营内走去。走到门前,两个人抬起头来相互对视了一眼。
那男人头还歪歪扭扭地靠在棍子上,看见秋叶抬都不抬一下,歪着脖子懒散道:“小六啊,这么晚还来,掉东西了?”
秋叶压低声音含混地“嗯”了一声。她的声音和罗小六的不像,小时候那会儿男女不辨倒还好,长开了后声音细了些,一听就知道是姑娘家。故意压着嗓子应一两声可能还能应付过去,多说几个字就要露馅了。
男人说:“叫你别天天带那么老多东西在身上了,别是叫水冲走了。”
秋叶看男人动也不动,没有要阻拦的意思,胡乱点着头径直往里走了。
男人撇过头看了她一眼,‘嘿’了一声,说:“还不理人了!”
从工营内往滤水池的方向走是她刚刚站着的地方的对岸,巡岸的士兵提着灯火过来看了一眼,看是工营内的人,便回去继续自己的执勤工作。
这一头的过道比对岸稍微宽一些,过道上铺设了石砖方便行走,靠近滤水池末尾的地方有一个三人合抱的巨大绞盘,绞盘连着几根粗大的铁索,铁索的另一头沉入水中,秋叶猜测这是开放和关闭闸门用的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