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似乎能瞥见不远处似有若无、稀稀落落的几间茅草屋的影子，只是不见半分人气。

——或许人在痛苦到极致的时候是发不出任何声响的。

瘦小的孩子蜷缩在母亲的怀抱中，因连日痢疾已脱水得不成人形，只有胸口还残留着微弱的起伏。

她的母亲跪坐在旁，用清水蘸湿的破布反复擦拭孩子滚烫的额头，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眼神空洞地望着铺满红色的天际。

她的父亲蹲在门口，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饼——那是全家明日唯一的口粮。他把饼掰碎泡进冷水，端到孩子嘴边，可这孩子已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晚即将降临，不远处的几声犬吠似乎已经将未来几天的餐食预定好了。

良久，父亲起身，步伐有些僵硬地走到妻子身边，扯了好几下，将铺在地上的草席拉了出来。

母亲却依旧固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

……即使还能看见那胸腔里欺负的微弱气息、即使手中感受到的还有小小身体的余温。

但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

这孩子怕是活不成了。

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很容易死的。

这点无论对那些以神之子嗣自居的、高高在上的贵族还是朝生暮死、命薄如纸的平民，都是一样的。

“咚、咚——”

敲门声响起得很突然。

麻木而空洞的眼神在此刻转动了起来，丈夫将妻儿拦在身后，手抓住平日里砍柴用的刀把——

毕竟能在这个时间出现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

或许真是上天听见了为人父母最虔诚的呼唤，确实有人为他们的愿望而来。

打开门，一张异于常人的面容映入眼帘。

来人站在门外的暮色里，他的脸很年轻，五官带着某种不属于这里的水土养出来的柔和，鼻梁挺直，眉骨下面的眼窝微微凹陷。

令父亲忍不住握紧柴刀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非人的眼睛！

但这不请自来的家伙却只是用一种堪称柔和的眼神望向那个孩子，随即转向父亲，微微低了低头，用一种平和得近乎低顺的声音开口：

“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试试吧。”

有时候，沉默就是许可。

短暂的人生，这样出格的事又能有几回呢？

一个长着怪物眼睛的外乡人，在入夜时分敲开一扇濒死之家的门，说要试试救他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更糟糕的事发生了吧？

父亲沉默地守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进了屋。

他没有多说什么，得到许可进入屋内后便立马跪了下来，俯身靠近孩子，先是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眉微皱，随即转身从随身携带的布囊里取出一只陶土碗。而他身后跟着的那个沉默的汉子开始煨火——这属于本土人熟悉的面孔稍微让父亲的心安了些许。

他轻轻接过那块破布，浸入凉水里拧干，叠成整齐的长条覆在孩子额上，随即从布囊中取出几只小瓷瓶，用指尖拈出少许粉末，兑在温水里，一点点喂进孩子的嘴里。

见此情状，母亲不由得攥紧了丈夫的衣角。

此刻，他们和世间任何父母一样，祈求着奇迹的发生。

呛水。

孩子咳了一声——药水从她嘴角溢了些出来，原本虚弱至极的面色竟也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了些许红润。

“是个很坚强的孩子呢。”那个人的脸上展露出了切实的微笑。

这一切……仿若神迹！

再寻常不过的药剂，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就是能令死者苏生的神迹！

这个人——就那样跪在污浊的泥地上，用自己带来的清水喂他们的孩子，用自己磨的药粉救她的命。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跪下了。

看着这一幕，汉子那张沉闷的脸上也不免露出了激动和骄傲的神情——这当然是神迹！这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真正的神迹！

“何须如此？”

温和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连带着那双沉稳有力的手，将夫妇二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孩子已经靠自己的努力坚持到了这里，我只不过是搭了把手而已。”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重新有了平稳呼吸的孩子，她小小的胸口正均匀地起伏着，他又看向夫妇俩，眼底那抹奇异的绿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温润：

“这孩子还没有名字吧？既然如此，你们愿意让我为她取一个名字吗？”

名字、名字！

那可是贵族才能拥有的！

这对夫妇一辈子在泥土里刨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拥有过任何属于自己的记号。他们没有户籍，没有姓氏，而这位大人却愿意为他们的女儿取一个名字！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低头叩拜道：

“……全凭大人您做主！”

他们甚至连“大人”都说得磕磕绊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按照他们的身份和地位，大抵是这辈子都不会跟有名字的人说上一句话的。

那人沉吟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的碎发，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