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弥拉(Amira)。”
“Amira。愿她如这名字一般,受我主庇护,未来,亦是‘生生不息’。”
今夜的神迹已然降临,被天大的恩惠砸晕了头的夫妇俩连连道是,紧紧抱着女儿,像是幼儿学舌般重复道:爱弥拉、爱弥拉。
即使这对平安时代的夫妻并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和背后的祝福,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已经得到了最珍贵的东西。
门外,最后一缕暮色终于沉入地平线,夜色从荒野尽头漫上来。
不顾那对苦命夫妇的苦苦挽留,带来神迹的那家伙如来时般再一次踏上了路途,甚至为他们留下了足够度过这段时日的口粮和屋后崭新的水井——这自然也是“神迹”的一部分。
伴随着渐深夜色而来的是山林间此起彼伏的野兽嚎叫,汉子默然低头,放在以往,只是听见这样的声响就如同宣告他生命的结束,但现在,他不仅不再恐惧,还能随侍这样一位宛若神明在世的大人左右,这简直、简直就是神明的恩赐啊!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雅各布。”
在他出神之际,不料前方的大人已然停下,这让他险些栽倒在树丛中,被那位大人拉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羞赧之色:
“抱歉,修士,我……”
“无需抱歉,”那人摇摇头,含笑看着他,那双非人的矩形瞳孔中溢满了鼓励的意味,“有疑问是好事,不必压制自己的好奇心。”
被命名为“雅各布”的汉子深吸一口气,问道:
“您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都留给他们?那明明就是……”
“因为他们需要这些。”抬头仰望天空上逐渐升起的那轮与故土截然不同的澄净的纯白圆月,他眯起了眼睛,“而我也刚好拥有这些。”
雅各布闻言一怔,事实上他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大人要将他自己仅有的干粮全部赠予那对夫妻,但只要是大人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信的。
从失去土地开始,他的人生就已毫无价值。
如果不是倒在官道的时候遇见大人,也不会有现在的他。
再度醒来的时候,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从未听见如此温和的语调:
“你有什么期望,尽可对我诉说,我会帮你的。”
那一刻,他想到了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土地,想到了当初的期许。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已一无所有。”
约书亚明白了,便也不再阻拦他跟在自己后面,只是让他称自己为“约书亚修士”便好。
但这孩子从小到大所受的影响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直呼其名,既然这样,那约书亚自然也就随他去了。
到哪里就要尊重哪里的习俗,他又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去怪罪这个可怜的孩子呢?
……
在同一片天空之下的宫廷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死寂。
层层叠叠的绢帷垂落下来,白的,一层叠一层,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内室的帘外,白衣跪作一地,连人类生理意义上的恐惧所带来的颤抖都不曾有。
他们的身份是不配在这里展示任何情绪的。
唯有死寂。
殿中央躺着一个刚诞生不足两个时辰的婴孩。
这个从诞生之际就被宣告死亡的孩子。
身份最为尊贵的第三皇子。
三宫殿下。
由与陛下一母同胞神圣血脉之子宫诞育的、伟大的神之子嗣呵——!
小小的身躯由全白绢裹身、白绫襁褓、白念珠伴眠,不染丹、不染紫、不染任何贵色,自是无垢之人。
荼毘里满满的白菊白莲寄托了生者的无限哀思。
得道高僧围成一圈诵经祈福,为皇子的逝去哀悼。
然而。
仿佛天命所归般。
他睁开了眼。
当那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从帘外传进来时,这样的时刻,就连他尊贵无匹的生母——那位永远宠辱不惊、出身高贵的公主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人间的喜悦和疲惫。
仿若神迹!
不愧是天照大神的子嗣!
于是方才一片沉寂的宫廷瞬间被实质性的喜悦所填满。
白帷被掀开一角,一名年长的女官小碎步跑出去,声音颤抖却高亢地传报。
侍女们端来温水和干净的绢布,脚步声杂乱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红晕。
身份同样高贵的女官接过被洗涤干净的三宫殿下,郑重且虔诚地给他佩戴驱邪的护身符,然后她直起身,将襁褓微微举高了些,对着满殿跪伏的白衣和烛火,用沉稳而庄重的声音宣告:
这场神圣的生产仪式成功结束!
天照大神再一次庇佑了祂的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