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藏匿的速度堪比阴沟里的老鼠。
灰蒙蒙的晨曦中,江琳混混沌沌地醒来。
不知怎的,这一夜她浑身不适,睡得极轻。
她趿着拖鞋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凉水入喉,冰凉的触感蔓延至小腹,隐隐作痛,江琳打了个冷颤,冲向了卫生间。
意料中的结果并没有出现,仍然是干干净净的一片。
江琳整个人卸了力气,往后一仰,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计算了下日期,仍然不对。
纵是她的经期不太规律,可推迟了半个多月,怎也找不出合理的借口。
冷汗慢慢从额间渗出来,手掌攥紧了拳,大拇指用力地掐进了掌心。
方才小腹的阵痛像是场可笑的幻觉。
江琳紧绷着嘴唇,动作迟缓。她张口宽慰自己,却发现喉咙发颤,连不成语句。
怎么会推迟半个多月?
江琳问着自己,如果是出现了另一种可怕的结果,她要怎么办?
高海赔给她的三万块,她早就转给了家里,纵是杯水车薪,多还一点钱,总会好点,不是吗?
望着卡里仅仅四位数的余额,江琳懊悔着自己当时的决定。
她现在没有任何承担风险的能力。
还有两个小时药店才提供外送服务。
她只能惊惶不安地艰难熬过这两个小时。
或许是心理作用,她觉得自己头晕目眩,胸腔里泛起一阵阵恶心。
她冲到水池旁干呕。
恐惧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干呕得更为剧烈,酸水从胃里翻上来,侵蚀着喉咙,令她说不出话。
每次都做了措施,她知道百分之九十九是没事的。
可是,如果就赶上那百分之一呢?
砸到她头上就是百分之百。
为了使时间消磨得更快一些,江琳对着画板缓缓坐下。
但握着画笔的右手不断发抖,在洁白的画纸上落下一笔笔杂乱无序的痕迹。
失神的瞬间,颜料盘砰地一声被打翻。
颜料淌在地板上,混在一起,光是多看了一眼,恶心的感觉卷土重来。
江琳怒气冲冲地将颜料盘捡起来,再摔在地上。画架上的画像是着了魔法,对着她肆无忌惮地嘲笑起来。
她一把扯掉,撕了个粉碎。
纸张碎在空中,沙沙作响。
江琳厌恶地将它们统统扔远。
怒意还在疯长,她哆哆嗦嗦地点燃烟,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听到门响,她几乎是从外卖员手中夺走了袋子。
等待结果的时称得上是一场凌迟。
头顶高悬一把看不见的利剑,不知何时会重重坠下。
江琳反反复复检测着,直到确认结果确确实实是一道红线。
她没有事。
可恶心的症状丝毫没有缓解,江琳浑身无力地背靠着墙壁。
拨给曲迎的电话始终没有人接。
等待的过程过于漫长,方才的恐惧慢慢转化成了愤怒。
她给曲迎发了条消息,“有急事。”
十分钟后,曲迎回拨了电话。
“怎么了?”他问。
“我恨你。”
话语几乎是夺口而出。
曲迎不解,“江琳,你怎么了?”
似乎是听出了她话里的疲倦,他说,“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她语气更冲了,“我舒不舒服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就不能问了?”他道,“你生病了,是不是?你现在在家?”
江琳不屑,“别虚情假意的,我刚才有事找你的时候,你不是也没接吗?现在说这些算什么。”
“……“曲迎沉默了下,说,“但是,你说你有事之后,我就回电话了。”
宿醉的不适还没有散去,曲迎尽可能地压住自己,心平气和道,“现在我接了,你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是因为你不舒服吗?”
“我好得很。不用你管。”
“你嗓子哑了,是感冒了,还是……”曲迎犹豫了一下,不确定道,“还是经期到了?算着日子也快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经期二字,方才褪去的恐惧又如瘟疫般阴魂不散,再度缠绕着她不放。
“你这人还真是喜欢装腔作势,你有这么关心我吗,还说起经期了。”愤怒已然冲昏了头脑,她口不择言道,“要我说,你做游戏真是屈才了,你应该去演戏啊,奥斯卡小金人在等你,你再不改行就晚了。”
“经期,呵呵。你算着这些日子,你又在想着什么?这就是你最大的考量?”
“你在乎的不是我怎么样,你在乎的只是能不能和我……”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江琳!”曲迎实在忍不下去了,怒气道,“我就是不在乎!行了吧!”
“你跟一个不在乎的人说这些,你又能得到什么答案?!”
“对啊,我有毛病,我没毛病能大清早不睡觉给你打电话吗!”
江琳觉得和他纠缠的自己分外肮脏,像是一团嚼完之后失去味道但黏腻至极的口香糖。
她受不了自己这般模样。
江琳吸了口气,缓慢道,“冷静一段时间吧。我觉得这段关系可以结束了。”
“曲迎,你去过正常的生活吧。”
他紧跟着道,“我挺正常的。”
“谁不正常?有人不正常吗?”
“那就是我。我要过正常的生活。”她生硬道,“听得懂吗?我要过正常的生活!”
“行!”曲迎咬字极重,摔了电话,“我尊重你的想法,行了吧!”
“你赶紧去过你光明灿烂前程似锦的生活!”
半晌,终于等到耳畔没了方才的回音。
江琳沿着墙壁缓缓蹲了下来。
曲迎说得可笑,她还有什么未来可言吗?
她只想成为一棵树,不伤害别人,也不想被伤害。
如今她只能慢慢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