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迎憋着一股劲,侧头道,“江琳你跟我一起去。”
出生证明清晰地摆在眼前。
哪怕纸张因为保管不当,已经略微破损,泛着黄印,可上面的字迹仍是清楚可见的。
上面写着他的一切详细信息,唯独姓名那一栏是空着的。
“那时候,他们想了无数个名字。太用心了,反而迟迟拿不定主意。”应永信无奈地解释后,小心道,“不过,你现在的名字,曲迎,也很好啊,是不是?”
好吗?
连名字都是曲欢晚的附属品。
曲迎盯着最底部,父亲和母亲的名字挨在一起,轻盈的笔画里藏不住着初为父母的欢喜。
“这个地址,是哪里?”他的手指游移至底。
“是你的家,你们三个人的家。”
“已经卖出去了吗?”
“不……”
“他们一直长眠在那里。”
曲迎“嗯”了一声。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忽高忽低的情绪波动,反倒是极为异常的沉静。
江琳担忧地偷瞄了他好几眼。
“至于你对我的质疑,你继续看下去,也许就会打消了。”应永信接着道。
是说的这份DNA鉴定报告吗?
曲迎默不作声地和他对视。
应永信解释道,“当初听到传闻时,我采取了一些手段,得到了这份鉴定报告,当然,当时我对结果是半信半疑的。
可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知道,这份报告错不了。”
用五味杂陈形容曲迎内心的震动,或许还少了一份。脑海里翻江倒海着太多疑问,可越是问,越是想问,反而牵扯出愈加冗多的疑惑。
他甚至不知道从何问起。
“回国见我,就只是为了见见我吗?”
他承认,他对骨肉亲情的这般感情没有体验,的确少了一些同理心。
“见到我,然后呢?”
“我们都是对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就是我见你的意义。”
曲迎低着头翻动剩下的照片,掩盖着自己情绪的波动。
照片上的父母如此年轻,和他现在的年龄也不差几岁,却如此明媚阳光地被定格在过去。
他竭力想回忆起一家三口的片段,却始终一无所获。
看曲迎望得入神,应永信说,“这些都是当年回老家处理事情的时候,一并带走的。我一直带在身边。”
“现在给你留个念想吧。我就不跟你抢了。”
他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干巴巴地道了句谢。
翻阅过那厚厚一叠父母曾经往来的书信,娟秀与潦草的字迹交叉,曲迎觉得自己也跟着领略了一遍父母的人生。
离他们近了一点点。
“他们,最后是怎么离开的?”
“火灾。”
“会很痛苦吧。”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会的。很快就失去意识了。”
“也算是……万幸。”
临别之前,曲迎叫住了应永信。
“舅舅,我想回去看看他们,行吗?”
应永信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紧接着是欣喜与感动交织。
“可以……可以!”
他回应着,手掌止不住地发颤。
应永信走后,曲迎跟在江琳身后。
“我送你回去吧!”
她淡淡拒绝,“不了。也没多远。”
两人走近,曲迎这才注意到江琳化着烟熏妆,宽松的白色罩衫隐隐露出她身体的线条。
江琳更消瘦了。
“我送你吧,反正也顺路。”曲迎坚持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尾随你进屋。”
身世的震动令他五味杂陈,他很想和江琳说说话。
江琳看出了这一点,更想逃避。人生大事上,她极怕自己说错话帮了倒忙。
她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二次拒绝。
曲迎没有再提,而是说,“你和舅舅……是怎么认识的?”
这是他第二次喊舅舅,喊得如此自然。
“很不想理我啊?”
他紧跟上,“这也不能告诉我吗?你们又不是保密人员。”
“下次再说吧。我想先回去了。”江琳推开他,飞速跑开。
走远之后,江琳偷偷回头,盯着他寂寥的身影,阵阵酸涩。
她跑了回去。
笨拙地从背后环抱住曲迎的腰。
她克制不住,即使曲迎并没表现出太多的悲伤,可江琳心里跟着隐隐作痛。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下一秒她觉得自己的悲伤就要决堤?
江琳控制着语气,慢慢说,“你回去好好休息。别忙工作了。”
“没了吗?”
“没了。”
下定决心似的,江琳抿了抿唇,说,“还有就是,如果你需要的话,回去看他们的时候,我陪你去。”
曲迎握住江琳缠在他腰间的手。
而江琳却不动声色地轻轻抽走,“好了,我就是来说这个的。你回去吧。”
江琳知道,两人反复纠缠的方式并不体面。
可是,难忍,难捱,难懂。
心痛,心痒,心乱。
画中涌动的江面像一座座起伏的山峰,开始天旋地转。她的手发颤着,江琳扔下画笔,端起热好的剩饭。
可是饭已经透心凉了,就着眼泪,江琳一口口咽下。
她觉得自己泪涟涟的模样很是愚蠢。
她多想向上天许愿,换曲迎从今往后平安顺遂,再无坎坷。
可是,她没有任何筹码。
怪她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