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中映出一排排年轻脏污的脸颊,他们没有表情,眼神却异常坚定。
“不怕!”
马野抽刀振臂,高声重复:“你们怕不怕死?!”
闵兵声音犹如浪潮:“不怕,不怕!”
马野舔着齿,笑得非常坏:
“砍他几个铁勒贼的头,咱哥几个也拿回去换军功!”
闵兵纷纷抽刀冲上去,马野打头上前,刀舞得“呼呼”风声大作,在这火光冲天的混战里,马野呼吸粗重,莫名想起刚参军那阵子。
有天晚上,马野倚在城墙根下,拿了根木棍戳地,他饿得慌,饿得心里烦躁。
“别戳了,”一个穿甲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再戳,城墙根就要被你戳出洞了。”
马野一见来人,立马肃正站好,朗声:“见过校尉大人!”
这校尉有五十多岁,是营里的老资辈了,他一摆手,问:“你在这做什么?”
马野那会年轻得很,才十几岁,心里藏不住事,当即道:“回校尉大人的话,我饿!”
“饿?”校尉笑了,“你饿也不能来戳墙根啊。”
“我就是想不明白,营里吃都吃不饱,怎么还有人来当兵?”
校尉看着这个毛头小子,也没发火,只是反问:“你回家就能吃饱了?”
马野一脸沮丧:“更吃不饱了,我就是吃不饱才来当兵的。”
校尉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扔给他:“吃不饱你就说,下次让伙房给你加餐。”
马野看着手里的胡饼,惊奇地抬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校尉。
“吃啊。”校尉说,“傻小子,憨头憨脑!”
“哎!”马野答应得高兴,卷了饼子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我这还有。”校尉拉起裤脚坐下来,“当兵啊,吃饱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保家卫国,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好机会啊。”
马野也坐下来,他不懂什么是“光耀门楣”,在他眼里,天底下没有比吃饱饭更重要的事了。
“有句诗怎么说的?‘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你听听,多好的诗。”
马野扬起脸问:“啥意思?”
“就是说,将士为了报答皇帝,甘愿为他战死。”
马野听完摇摇头,很不理解:“为什么要报答皇帝?这皇帝过几年就换一次,我要一个个报答,哪报答得完?”
校尉一口呛住,转头看看四周,幸好没人,接着干咳几声:
“……你说得也对,那还有一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听过吗?”
马野大字不识几个,诗词歌赋更是闻所未闻,只能又摇头:
“这又是啥意思?”
“就是,国家有难时奋勇献身,将士们要把死亡看成回家那样。”
马野一顿,喃喃道:“回家……”
“对啊,我问你,你爹娘还在吗?”
马野摇头。
“你看,你爹娘已经先走一步,如果你战死沙场,是不是就能去和你爹娘团聚了?”校尉循循善诱,“是不是和回家一样?”
彼时,年少的马野尚不知这其中含义,但听校尉这么一说,也能体会出一些意味。
他一边嚼饼,一边思索:“视死忽如归……视死忽如归……我喜欢这句。”
“捐躯赴国难,”
“视死忽如归。”
若能为国战死沙场,也算事死如事生了。
往事如黄沙般纷纷褪去,马野再次站在这生死一线间,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战栗不已,好像这一生都没有如此痛快过。
无数牺牲同袍将士的英灵仿佛就站在他左右,陪他一同挥刀。
空气中的锈腥气浓得化不开,扬起的血珠泼到半空,漫天斑驳星迹震颤哭泣。
马野胸口中了数箭,背后插得好像刺猬,但疼痛却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他看见校尉微笑看着他,朝他递出一张胡饼。
马野在一刻仿佛又重新蜕变回了少年,他在血花四溅中抹了把脸,把自己浑身浇满桐油,抱着黑火/药桶冲过沟渠,撕声高喊:
“老子是河西雍州都护府六营三旅旅帅,马野!”
*
“青简……青简……醒醒……”
闵碧诗有种溺水的错觉,拼命想睁开眼睛,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耳中好似堵着层什么,什么都听清,只能感到有人在拼命叫喊。
喊的什么?他不知道,冰冷的身体渐渐温暖起来,闵碧诗感到一阵放松,想睡一会,可那叫喊却越来越激烈,大地在发抖,他猛然一个激灵,侧头吐出一滩水。
“青简!把眼睛睁开!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刹那间,疼痛全都回来了,一阵刺骨的寒冷顿时席卷全身,冻得他抖如筛糠。
赫连袭赶紧脱掉外衣裹住闵碧诗,把他抱进怀里不停搓揉他的手臂和脸颊,反复呢喃: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吓死我了……我以为……”
赫连袭心有余悸地看向身后——
大片河滩延伸到陡峭崖底,稍靠上些的位置有一块面积挺大的空地,呈斜坡状,上面躺着远看一团破布似的,赫然是护骨纥的尸体!
空地上方不远处支棱出一根歪歪扭扭的树干,根系布满岩壁爬进石缝,正是这根歪脖子树干救了闵碧诗的命。
树枝挂住闵碧诗的腰带,极大减少了冲击力,跌落后滚入了河流。
护骨纥就没那么幸运了,摔得脑浆子都甩出来,红红白白流了一地,乱石扎穿了他的肋骨,脖子扭曲地歪在一边,几乎看不出原本面目。
赫连袭是直接掉进河里的,河流湍急,把他冲到了下游,水底杂石太多,他在扑腾挣扎间磕了脑袋,腿也撞得血肉模糊。
他瘸着腿一路摸着石头,又从下游摸上来找到了闵碧诗。
刚把闵碧诗捞起来时以为人没气了,吓得他也丢了半条命,后来看闵碧诗睁开眼才缓过来点,这会晕乎乎的像做梦一样。
“你先别……”
赫连袭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就见闵碧诗朝他扑过来。
与此同时,“砰!”一声,火弹擦着他的后脑勺打进石缝,岩石崩裂出碎末发出第二声巨响。
赫连袭猝然回头,同时双手摸向闵碧诗腰侧,飞速掏出火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