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渊站在浅滩上浑身湿透,一只脚还浸没在水中,他扬扬唇嘲讽道:“他那把火铳泡水了,用不了了,就算你贸然开火也会卡膛,不如你试试。”
赫连袭冷笑:“这么高的悬崖都摔不死你。”
“你不是也没死?”伽渊缓缓走过来,他应该是摔到了腿,走路跛得很厉害,“看来,你是非等我亲自送你上路不可。”
“——伽渊!”
闵碧诗倏地翻身挡到赫连袭前面,他几乎直不起身,只有倚靠着赫连袭才能勉强站住,脸色更是呈现出一种接近透明的白。
“峒人……”闵碧诗扯起嘴角,露出个有些诡异的表情,那表情似笑非笑,似难过似麻木,“伽渊,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峒人’的下落吗?”
他看着伽渊,却又好像透过伽渊看向更远的地方,半晌,他回过头看着赫连袭,轻声道:
“我不是李韫乾,也不是皎归卑,那都不是我的名字……我只有一个名字……就是‘阿乡’。”
闵碧诗的神色有一瞬的空洞,他微抬起头,思绪飘回十多年前——
“阿乡!别跑了,快回来!”
八岁的小元昭身姿还很稚嫩,人却出落得愈发伶俐,她跑了几步停下来,叉着腰喘息。
小阿乡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飞快闪身,躲到假山后面。
元昭“咯咯”笑起来,装作看不见他:“殿下,你怎么躲得这么严实,我都找不到你——”
元昭忽地一闪,小阿乡就见眼前出现了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皎归殿下要散学回来了,”元昭正色道,“王妃吩咐您不能跑太远,咱们快回去吧。”
小阿乡抬起眼看了她一阵,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阿乡很少说话,并非是他不爱说话,而是母亲吩咐,少言则少事,不言则无事,祸从口出,讲话一多难免露出破绽,所以要他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我的母亲解铃郡主和亲卑陆后诞下一子,取名李韫乾,也就是皎归卑,”闵碧诗神色压抑,“但没人知道,她诞下的其实是双生子——
“这是秘密,因为,双生子在卑陆被视为不详,是日后会争权夺位的象征,致使国破家亡的预兆,所以,我从出生起,就被藏了起来,只有极少人知道我的存在。”
这其中包括闵碧诗的生父栗元卑,侍女元昭,以及后来他的叔父翁猎卑,还有已经死去的哥哥,李韫乾。
如果说李韫乾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承载着整个王族期望的小王孙,那阿乡就是一个多余的影子,他从出生起就注定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
双生子的诞生意味着动荡与不祥,这会直接剥夺阿乡的生父栗元卑的王位继承权。
而作为阿乡的哥哥,李韫乾在发出第一声啼哭时,就被婢女慎重的抱走,带进储宫验明身份。
解铃在危难时刻总是能很快做出决断,她不能让丈夫丢掉太子之位,更不能扼杀掉小儿子。
于是,在巨大的分娩痛苦中,她选择噤声,硬是咬烂了几条白巾,直到满口鲜血才生出第二个儿子,取名阿乡。
在隐藏幼子身份这件事上,解铃夫妻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谨慎和远见。
幼子虽被藏了起来,但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人,况且小孩子天性贪玩,免不了会跑到外面遇见人。
为了藏好这个破绽,方法只有一个——让李韫乾和阿乡成为同一个人。
具体实施办法也简单,就是让李韫乾将白天所见所闻记下,晚上再告诉阿乡,阿乡则要一五一十的记住,背会。
栗元卑经常出入朝堂,照看长子的活就由他负责,阿乡便主要由深居后宫的解铃教导。
但模仿一个人总归是不容易的,即使是双生子,也有自己的脾性,一味的学习模仿对一个成长期的孩子来说无疑是种折磨。
随着年岁的增长,李韫乾逐渐变得沉稳儒雅,而阿乡则愈发沉默寡言。
他有很多事想不明白,比如,他明明和哥哥长得一样,为何哥哥可以想去哪便去哪,他却处处受到钳制;哥哥可以随心所欲与人讲话,他却被母亲勒令不得私自与人接触,更不许多讲话。
太多的疑问落在阿乡小小的年纪上,渐渐,他从日常中感受到了些许细枝末节,他不再询问,也不再探寻答案,影子,是他一生的身份,他开始接受这样的生活。
其实回过头一想,他与李韫乾太不同了,身为王嗣,李韫乾在很多时候必须保持仪态,但若与熟人相谈,他就开朗随和得多,一瞬间就会变回那个天真纯善的少年。
而阿乡则早在禁锢的生活中学会了闭嘴,他时常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连解铃有时都觉得他太过沉闷阴郁,可解铃没有办法,卑陆王廷倾轧严重,稍有不慎就会让人揪住把柄,甚至会付出生命代价,在幼子身心健康与性命之间,她毅然选择了后者。
既然要保全这个幼子,那就总是要做出牺牲的,当然,她不希望这是以伤害儿子为提前提的。
但这一切在某日终于出现了拐点。
就在阿乡从假山后出来的那天,他跟元昭一起回了院子,他本以为等待他的,又是哥哥送来需要背的事录,没想到一开门,却是解铃拿锥子对着他。
“母亲!”
阿乡吓得摔坐在地上,解铃的手有些颤抖。
“阿乡,娘对不起你,你哥哥在猎场磕伤了额头,是娘没看住他。”
阿乡立马就懂了。
他行为举止要与哥哥一样,外貌自然也得分毫不差,哥哥既然磕伤了额头,那他也得在额头留下一道疤。
于是,阿乡的额头偏下些,接近眉尾的位置就永远落下了一道疤,不是很显眼,这是为了掩盖当时,而打下的布丁。
亲手刻下那道伤疤的解铃眼角泛泪,阿乡几乎没见母亲哭过。
虽然落了伤,他心里却感到格外温暖,这说明母亲是心疼他的。
命运没有总偏袒哥哥,在老天无暇眷顾的某个角落,爱意也曾悄悄在他身上落下过,哪怕是以伤疤的形式。
同时,这件事让也让解铃意识到,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计策,一个大活人不可能东躲西藏一辈子,接着,解铃把目光瞄准了京都——
这个远离西域,摒却卑陆王廷纷争的地方,或许能为她的幼子提供庇护之所。
当日夜里,解铃就召来画师,为阿乡画了幅画像,又连夜差人送入京都,交给太后。
“阿乡,你愿不愿意去京都?”
“京都在哪?”
“在大梁,是娘的家乡。”
“我为什么要去哪?”
“娘也许回不了家了,你替娘回去看看……若是喜欢的话,那就一辈子待在那,好不好?”
阿乡低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好一会才问:“京都有没有母亲和父亲?”
“没有……”
“有没有哥哥?”
“也没有……”
“那我不去了。”小阿乡说得斩钉截铁。
“可你不去,”解铃皱眉,“你不去,那就得躲在这小院一辈子,你愿意吗?”
愿意吗?当然不愿意,阿乡总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啊飞的,能飞好远,飞到雪山上,飞到杳无人烟的天边。
可飞得再远,他总得回家。鸟儿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