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去爱。

在花落满地前离开。

从此不去看他的双眼。

在遗憾中释怀。

严戎是自己醒来的，接连不断的梦和呓语，让他觉得自己整晚都在忙碌的奔走，既往生命的各个场景接连不断显现。不是噩梦的无望找寻，因为他并没有恐惧情绪。

但还是觉得疲累。像一口气背诵出滚瓜烂熟的句子，未必知其意，但一刻不停的，有种源源不断的倦怠满足。

他摸索一下身侧，空空如也。

沈念升不在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慌乱从床上爬起，踉跄着下地卧室。

未着寸缕的躯体修长精练，四肢健全、五位安康，却露出恍惚悲怆的哀怨神情，像是雷神生天的弃民。

他总被遗弃。

他的面容美丽但身体缺位的母亲，跛足只是隐疾的多重症状之一，她后来连他都认不出。只会痴痴的呼唤达达达——，不知是在叫谁！

在成功杀死所有人之前——抱着邻居家的小孩在街上彻夜不归被警察送回；做饭不关火便离开烧了连廊里的所有外置物；给客人吃投放洁厕灵的饭食；收养流浪猫狗再将它们丢进臭水沟——她被送进精神病院。

后来意外从楼梯摔下，彻底瘫痪，再后来去世了。

真可怕，精神病躯体化症状叫人恐惧，他很厌恶。一次也没去看望过她。

沈念升陪着他作决定，并送妈妈入院。帮忙搀扶她、给她茉莉花并拥抱她。她最后还和他的妈妈说了再见。替他。

回程她说，严戎别害怕，我们都会好好的。

那是那个夏天唯一有意义的事情，他尽管失去什么，但同时也获得了更重要的东西。

舍弃妈妈的那天下午，严戎靠在沈念升削薄但坚韧的肩膀上，陷入一种绝望的甜蜜。他坚信，自己仍旧是某人的唯一，只要表现得体符合预期，总会成为那个唯一。

他会跟在她身旁。

他们一起读英文诗、做习题集，成绩优异；她带他打球、攀岩；教他辨认和种植植物；给他做吃的；为他支付可见的一切费用；周三时，他们会一起旷课去她家看电影，亲密无间、相拥而眠；她的所有心事都讲给他听，妹妹是小吸血鬼、爸爸妈妈不辨是非、老师同学全都可笑愚昧，唯有他是她的独钟一味。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所以不用怕。让她去吧！

是在她的鼓励下，才成功抹除了那与生俱来的污秽。

你也并不想因为她，总被人指点还担惊受怕，你明明可以享受更优渥的生活，去实现更宽广的梦想，你不该一直受苦。

你的人生是可以加以选择的不是吗？

是的，他于是拥有五十多万元的保险赔偿金，以及他那贫寒困顿的母亲，积攒十几年给他留作老婆本的十三万余元。

他真是个富有的孩子。他要好好生活。

他的户口簿上只剩他自己，他的办理了巨款存折，密码是沈念升的生日。

他租了离她家很近的房子，他过得很充实。

原来除了要计件做工，帮妈妈赚钱贴补家用，空余的时间有这么多事可以做：他看很多书与电影，加缪、麦克尤恩、黑塞、茨威格、艾特伍德、冯内古特、残雪、萧红、沈从文、大江健三郎、寺山修司、李沧东；港台电影，搞笑惊悚、动作悬疑；欧美大片，谍战枪炮、悬疑烧脑；日本电影，温情细致、微妙尖锐；苏联电影，贞静沉默，深刻曲折；然后回归普通叙事，他原来最喜欢的还是荧幕上普通人的困境与生活，《过年》、《小武》、《嫁死》、《三两金》，普通人要怎样才能如愿过完自己的平凡人生呢？

他专注观看，兴致勃勃，冷眼旁观。可《天水围的日与夜》让他泣不成声。

你很想念她？

严戎，你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啊。

你的妈妈，她最后虽然认不出你，但她一定最爱你，她会原谅你犯的任何错误。

我会像她一样爱你，你也是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