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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二十三】掌中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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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万万没想到念升会有这种反应。

很多年后,孔妙玲才明白,有的人活着只为等一个结果,而有的人,是结果本身。

说来你或许不信,我真怕做梦。

我总疑虑,如果每次苏醒都意味着梦中我的死去,那么现实的死亡,会否在梦里醒过来。

我总是觉得生命里面空荡荡,是通过幻想,无序的记忆片段,揉在我无休止是幻想里,才让人的生命感觉像是丰盛圆满。

我守着三捧骨灰与一个不归的旅人反复进入幻想。我坚定不移的相信,消逝的事物,正以某种方式永存。

像庞加莱猜想预设的回归一样,通过我连接实在界与想象界,她们不存在于世界,但寄存于我的身体之中,我的头脑,我的心。

亲爱的,不要出声。你们的形象就颠扑不破。

我已接受你们留下的遗迹并使命必达保证爱的忠贞。

然而为什么要来扮演活的游魂,为什么要来动摇我坚韧品性,为什么要来?

在我鼓足勇气预备体会自己的生命感受时,戳破这脆弱的寄望呢?

离开的人,只要安静的离开,就是最大的慈悲啊!冉冉说,是她害了我,是她让我沦为一个躯壳,名为爱的行尸走肉,爱而不得的世界遗孤,她说她应该早早死掉,因为早一点,我们大家就都少痛苦些。

冉冉说,她真想回家,她怀念小严哥哥的责骂,他说她是姐姐幸福的阻碍,她是杀手、是祸害,消磨所有人关于幸福的构想,她不配拥有那样的付出,就该被舍弃。

冉冉还说,只有小严哥哥是讲真话的人。

严戎啊,他怎么能懂,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有人引致而亡。说话的人尽管道出实情,有口无心。

但悲哀的人,和悲剧的产生。自始至终都是不断胶着,相互造就的。

在那些言语背后。是一种唯我排他的癔症与幻境。

他在他绝境里拉着我翻滚跳动,而我有自己的炼狱。爱根本不是安慰物,爱是痛苦和折磨。我讨厌他,只不过是在救他,同时也救我自己一命而已。

但他从来不听也不相信。我只不过是在阐述一种实情。

那么秦俞,你又有什么企图,是怎样幻境让你重又出现在我面前呢?

你此次前来,也是想要我的命吗?

沈念升忘记第一次见秦俞的具体时间,但有一种印象,是因为妈妈,她才一步步,按照某种导引,遵从某人意愿,去到那里,那个忧郁的青年跟前。

爸爸呢?她们在秦俞家逗留的时间里,爸爸都在哪里,忙些什么?他知道,妈妈曾在很多个瞬间,想要离他而去吗?

还是说他其实已经先一步离她们而去了呢?

从学校辞去教职,妈妈她独自在家照顾冉冉,无微不至,事无巨细为她料理生活的一切。

“她会哭的,总在我做错事情的时候,筷子掉到地上、不小心跌倒、汗湿衣服或者夜里因为瘙痒难耐挠破皮肤,对于我犯的所有错误,妈妈总会先是隐忍的把问题解决掉,然后,在隔了一会儿之后,她会看着我哀切的流眼泪,她总向我说对不起!姐姐你知道吗?你们不在家的时候,她几乎没有表情,除了哭着和我说对不起。其他时刻她总是静悄悄的,我们都静静的像是怕打扰到对方!”

圣诞节,整个医院都忙着庆祝新年,在一种不协调的欢快氛围里,她和冉冉静静目视着周遭繁忙的人们。默不作声的捱着无意义的时间,十一岁的少女首次向她袒露了内心深处的巨大孤独。

“像是赎罪一样,她不让我受到一点伤害,她会对我的错误率先道歉。我们亲密无间的一同生活,不用开口也能通晓彼此的意图,平静乏味的、千篇一律的、谨小慎微的坐在坟墓边沿,只等躺倒。但你知道吗,我原来是可以行走的,你记得有一次吗?我摔了一跤从台阶上掉落下来,你和我一起跌倒那次让我知道自己其实是有力量的,因为当时氧气面罩脱落,我被你护着头,撑起身体的时候我的四肢和头脑,视觉和呼吸,身体的全部功能有种瞬间的正常和力量!可是妈妈让医生给我换上新的氧气鼻管,让我好好在床上观望。你知道吗?我觉得我真的可以摘掉氧气自己行走的!”

如果当时能够好好的训练,配合膳食调理,调整机体状态,慢慢走,一步一步锻炼身体,冉冉极有可能成为一个正常人。这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可那样妈妈会伤心的。妈妈为我付出了她的人生,假如我不需要她的精心呵护和万般疼爱,她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她这样对我说。她那么爱我,她不希望我冒险,她希望我安安稳稳的慢慢长大!她说她要一直陪着我,在我身边。姐姐你知道吗?她想要一个虚弱的女儿,无声又脆弱,接受她投送来的一切,她需要不能自立自理的我。她在你们面前的笑与温柔,积极和乐观,是积攒了一天的忧郁后谢幕式一样的演绎。我知道这样不好,但不想叫她伤心失望,我们于是总会自然而然的开始表演。所以你讨厌这样的我,一点也不奇怪!”

早慧的少女气息微弱的淡淡言说着,像个回忆起往事的老人一样,她的眼神里甚至有令人不解的寂寥与艰涩,然而她笑着。

“我们在医院遇到秦俞,他因为语言不通行动不便,我们正好排在他后面,妈妈帮他翻译转述医生的话,他很感激。他让妈妈做他的翻译!但是你知道吗?我一度怀疑,他其实是对她一见钟情哦!我一开始是这样觉得的!但是后来觉得并不是那样——,姐姐你说,爱是什么呢?”

那天的谈话被推门而入的秦俞打断,他划拉着他的轮椅进来,面带微笑祝她们新年快乐,他给冉冉带了一个小手提包,说,包治百病。让沈念升不禁感慨泪目。给她的礼物则是一瓶圣罗兰的香水,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它的名字叫‘自由之水’。

爱是什么?一种相知相惜的情感算不算?秦俞那么真诚、坦荡,他恳切的邀请和热情的招待,他想得到什么呢?

妈妈做秦俞的翻译,她会带着冉冉一起去他家翻译资料,配合他完成一些调查问卷的整理,解读一些馆藏文献和专业书籍。

“我们这样真像是一家人!”冉冉大概从前也说过这句话。只是后来再说的时,妈妈换成了沈念升。

是觉察到异样和不妥了吗?某天晚上,妈妈让她去到某处宅院接她和冉冉。

响水滩0724。桐花落尽时节,春寒不复,没有确切日期,沈念升只深切的记得那初次会面的夜晚,满地的花朵不像城市该有的景象。

两个坐轮椅的人分列于两边,如同两个对等的抉择,在泡桐树下被柔光笼罩。站着的妈妈招呼着让她靠近,向秦俞介绍她,并带着她,最终推着冉冉朝他告别,离开。

此后,帮助秦俞翻译的任务,成为了沈念升课后生活的主要内容。

妈妈她,是放弃一种人生可能性呢?还是选择了一种生活呢?爱和恨,真的能够辨别明晰吗?她真的一点也不爱秦俞吗?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秦俞是这样笑着回复冉冉的。当时他神情恍惚,显出少有的木然,他也许是把她认成了她们共同熟识的某人了吧。

沈念升方才惊觉,她在法律上就是冉冉的妈妈啊!她在血缘上直接承袭了妈妈啊!她在感情上完全代入了妈妈啊!

爱她爱着的人们,并为之献身!从此,不再孤身一人!这真是个可怕的交托和预设。

那个夜晚之后,沈念升已经死掉了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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