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与太监对食这种事儿虽说上不得台面，但深宫终日寂寥的苦楚，到底是真真切切摆在那里。

主子们尚且需要你来我往找点乐子打发时间，底下辛劳做奴才的，更是希望能有个伴儿相互诉诉苦，解解闷。

是以只要不弄得太过荒唐人尽皆知，上头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怪不得方才问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原是这样。

安碧心中有了数，悄然收回视线，装作无事发生。

继续与徐炳成研究新菜式，准备给流萤换换花样。

这是闻寻临走前，特意交代给安碧的。

别人，他都不放心。

“虽说贵妃能秉公协理，但若真等事情闹到她面前，恐怕也是覆水难收。”

“我不想瑾婕妤再出事，我想回来就见到生龙活虎的她。”

“安碧，你我相识最早，你的忠心，我从不怀疑。”

“现在唯有请你帮忙照顾，我才能放心。”

“就像你当年照顾我那样。”

闻寻说得诚恳极了。

摒弃了一切敬语，只说你我，说得安碧心头一震。

并非仅仅因为那几个虚字，真正令她惊讶的，是闻寻如今对流萤的用心与执着，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样温软又陌生的闻寻，她从未见过。

更确切地说是她从未想过，这个在冷眼与薄情中长大、尝尽了悲情炎凉的闻寻，有一天竟还敢打开心扉，再对别人动真情……

“皇上只管安心南下，我必定竭尽所能护瑾婕妤周全。”

“明日我便去御膳房找徐公公合计些温补调理的食谱，助她早日恢复康健。”

“那些吃食也请皇上放心，必先入我口无碍后再给银汉宫送，不会教人有机可乘。”

闻寻都已如此肯定她的【忠心】，她又岂能辜负？

闻寻见安碧郑重答应，心里石头一落。

动容握了握她的手再次认真叮嘱，“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离慈安宫远点。”

或许闻寻自己都未曾发觉，他看安碧的时候，越来越像在看温柔贤淑的姐姐。

安碧虽然也是太后挑来的人，却从未跟太后一派有什么牵扯，只一心对他好。

天热替他扇风，天冷帮他暖脚。

名义上，安碧是他房事上的引教女史，但比起那些教习，安碧花在关怀他身体上的心思却要多得多。

安碧的出现，曾让年少无助的闻寻恍惚以为，是母妃在天上心疼他终日难捱，才拜托安碧来代替她延续那份美好却短暂的爱。

是以他打心底里感念安碧。

但却从未许她晋位。

因为闻寻年少寄人篱下，最是明白弱小不由人的无奈。

也深知奴籍出身的安碧，只有顶着低等才人的头衔过一辈子，才能换来最大的安稳。

他不想给任何人为难安碧的机会。

更不愿意见到安碧步母妃的后尘。

闻寻唯一一次故意让旁人知晓的袒护，就是在安碧第一次好心到御膳房帮工的次日。

他暗暗敲打了徐炳成，让其清楚，何处绝对不可怠慢。

闻寻认为只要吃穿用度全都不被苛待，哪怕一直是才人，她在宫中的日子也不会跟其他女人相差太远。

这是他能给安碧最大的保障。

而安碧生性纯粹，认准了什么就是什么。

既认准了自己宫婢的身份，就一辈子把闻寻当主子，根本不会因为身上多出的那一项任务，就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以当她发现闻寻默默替她做了这一切后，唯有感动。

她懂闻寻的善意，更懂他的身不由己，纵然十年不变那一小方栖身之地，她也甘之如饴。

如今又听闻寻如此恳切的要求，她哪有不尽心的道理。

流萤现在与安碧而言，就是她心中第二个闻寻，是她第二个要付诸全力守护的人……

…………

安碧暗自记下那个小太监，想日后来膳房可以再观察观察，看他到底是与哪个宫的小宫女“有往来”。

倒也不是为拿捏什么，只是那小太监是专门跑腿给各宫主子送膳的几人之一，总也有往银汉宫送吃食的时候。

她虽能保证做给流萤的饭菜无毒无冲，却不能跟着送饭之人每趟都去。

此地无银三百两，太过惹眼，反倒可能叫人钻了空子。

不如悄悄掌握些送饭人的“小秘密”，总归没有坏处。

万一哪里出了岔子，也好比旁人多一丝头绪理清，多一个方向解决。

安碧的这番未雨绸缪，确实给她们带来很大帮助，但那都是后话了。

现下“木梨”送到琳秀宫，一整筐都被蹲守在门口的孔映欢抢先收进了屋。

挑挑拣拣半晌，才重新摆盘装好，给同宫的闵悠悠又拿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