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弟子在阶前站定,垂首禀报,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搜遍了山下的镇子和沿途的驿站,问了所有可能见到张五的人,没有人见过他的踪迹。往北的山路追出去三十里,往南的渡口也查了,船家说今日没有年轻男子单独搭船。
张五就像是一滴落进沙土里的水,悄无声息地渗了下去,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毕扬站在阶上听着,每听一句,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紧一分,直到最后一个弟子说完,那根弦没有断,而是被沉沉地压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台阶的最顶端,风从她身后卷过来,将她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又稳住,将她的半张脸映在暖黄的光里,另半张脸隐在檐下的阴影中,明暗交界的线条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诸位,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服我。觉得我年纪轻,资历浅,觉得我来历不明,觉得我不配坐这个掌门的位置,这些,我都能理解。”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灯笼里的烛花爆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毕扬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像是在一块块地翻看着石头,想要看清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卫掌门执掌紫雁门多年,你们敬他,爱他,视他如父如兄,这是人之常情。我从未指望凭着口头的三言两语,就能让你们从心底里认我。”
“但张奉下毒杀害我父母的事,过界了。这不是门派之争,不是权位之斗,这是滥杀无辜。你们心里若是对我有怨,大可以冲我来,比武功也好,比手段也罢,我毕扬都接着。可谁要是把主意打到我身边的人身上,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风吹得檐下的灯笼又晃了一下,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两簇极亮的火苗,烧得静,却灼人。
“今晚我把话放在这里,若是还有人和张奉一样,心里存着替卫泱报仇的念头,或是知道张五的下落替他隐瞒,我给你们一夜的时间。明天日出之前,到我面前来自首,我可以从轻发落。张奉的命还在,这就是你们的例子,至少,他还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又在众人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等什么。院子里鸦雀无声,有人低着头,有人面色如常,有人微微侧目看了看身旁的人,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毕扬等到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风吹了三遍,长到廊下灯笼的影子从台阶左边移到了右边。终于,她垂下眼睫,声音恢复了平静:“诸位今日辛苦了,都散了吧。”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脚步声渐次远去,灯笼的光一盏接一盏地被带走,院子里的光线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毕扬站在阶上,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消失在山道的转角处,才转身往山后走去。
紫雁门的后山有一片断崖,崖边长着一棵老松,松枝斜斜地探出去,像一只伸向深渊的手臂。
毕扬走到松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来,风从崖底往上吹,带着夜间山林的凉意和松脂的气味,一阵一阵地扑在她脸上。
月亮还没有升到中天,被一层薄云遮着,透出来的光是朦胧的、毛茸茸的,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打湿的宣纸。
崖下的山谷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深浅,只能听见远处有溪水在石缝间流淌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玉磬。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啼叫从林子里传来,短促而清亮,像是一枚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涟漪,又归于沉寂。
她把头靠在树干上,树皮的纹理硌着她的后脑勺,硬硬的,带着松木特有的温润。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比睁着眼睛还要乱。
毕扬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以为接手紫雁门是给了这些弟子一个安稳的归宿,也给了自己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可现在她坐在断崖边,听着风从脚底下的深渊里灌上来,忽然觉得那日旗帜翻飞的声音和张奉匕首钉在门框上的声音,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都是风,都是空的。
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接这个掌门。
这个念头像崖底涌上来的风一样,从脚心钻进来,顺着骨缝往上爬,一直爬到她的心口。
她不是怕有人要害她,她怕的是,她接下这个掌门,原以为是给毕岚和南溪一个安稳的晚年,结果反而将他们推上了绝路。她怕的是,她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好事,到头来却害死了这世上最爱她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