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大了一些,松枝在头顶上吱呀作响,像是也在叹气。
就在这时候,毕扬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还隔着一道山坳,踩在碎石和枯草上的细微声响就已经被她捕捉到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很均匀,不像是在搜寻什么,也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知道她在哪里,径直朝她走过来。
她没有回头,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脚步声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紧接着,松针被踩断的细微声响传来,一个人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衣料摩擦的声音、熟悉的松木皂角气息、还有那人呼吸的频率——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子期没有马上说话。他坐在她旁边,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和她一起看着崖下那片看不透的黑暗。
月亮从薄云后面移出来了一些,光变亮了,照在崖边的碎石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冷光。
“你从今晚散场就没说过话,我有些担心,便跟了过来。”
毕扬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还落在崖下的黑暗里,像是在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寻找着什么。
子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往崖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张奉的事,你是不是一直在想,如果不是你接了掌门,你爹娘就不会死?”
毕扬心里一揪,虽然已经习惯子期能猜中自己的思绪,但每多猜中一次还是让她有一些意外。
“你有这样的想法,再正常不过,”子期继续说道,“张奉杀你爹娘,和你是谁、做了什么无关。他恨的是卫泱死了,他要找一个替罪的人来承受他的仇恨,你是那个最方便的靶子,因为卫泱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你。可你想过没有,卫泱密谋杀害父亲,囚禁你爹娘在先,你动手是为了救人。哪怕你不是掌门,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子,你也会做同样的事。张奉的恨不是因你而起,你只是恰好站在了那道仇恨的路径上,避无可避。”
“这不是你的错,就像一棵树被雷劈倒了,砸坏了路边的屋子,你不能怪屋子为什么要建在那里,也不能怪树为什么要长那么高。要怪,只能怪那道雷恰好出现在那里。”
毕扬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子期知道她在听,于是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说:“至于掌门这个位置,你没有做错选择,只是遇到了最坏的天时。”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颗松果,细心拨开站在上面的落叶和尘土:“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你接手紫雁门的时候,卫泱刚死,人心浮动,那些追随他多年的人心里有怨,这是你赶上的时候不对,不是你的问题。地利,你初来乍到,对紫雁门的人和事都不熟悉,谁和谁交好,谁和谁有过节,谁忠心谁有二心,你一概不知,这是地利不在你这边。但你有人和,十堂主帮你,我也在,即便张奉这一刀捅在了你最疼的地方。”
他把松果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伸出一根手指将它立起来,松果歪歪扭扭地晃了晃,站住了。
“天时可以等,地利可以慢慢摸清,人和才是最难的那一关。可你看,张奉是卫泱的心腹,愿意为他做这种事的人,整个紫雁门里能有几个?你今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撂出去了,愿意自首的明天自然会有,不愿意的,以你的手段,还怕揪不出来吗?等把这些人清理干净了,剩下的人就是你的地基,到时候再谈人和,就不难了。”
毕扬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那颗被立在碎石间的松果,又抬眼看向子期。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细小的光点,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似的:“那我该怎么做?”
子期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松动,知道她已经从那道死胡同里转过身来了。
“你现在的心情,我明白,一定很糟。但你一定很想找到张五,对不对?”
毕扬攥紧了那颗松果,点了点头。
“那就去找。”子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在黑夜中举起火把的笃定,“就像十堂主想找到灭门岩曲的杀手一样。她找了十几年,从没有放弃过。你见过她放弃吗?”
毕扬摇头。
“你也是一样的,”子期的声音沉下去,却更有力了,“你不是一个人在扛着这些。张五跑了,但紫雁门里有他的内应,否则他不会这么巧地挑在你回来之前动手,又在得手之后这么顺利地脱身。那个内应还在,就在今晚散去的人群里,一个一个地查,总有破绽。等把这个人找出来,解决了后顾之忧,我们就和十堂主一起去京都。”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替她把前方的路标出来:“去京都,把岩曲灭门的真相翻出来,把该负责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到太阳底下。”
夜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动毕扬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了看那颗松果,鳞片层层叠叠地裹着,像一扇扇紧闭的门。她慢慢地收拢五指,将那颗松果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松果粗糙的表面硌着她的掌心,那种微微的刺痛反而让她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