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应的事,明天就开始查,”她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像是一把刀重新找回了它的刃,“我不会让张五就这么跑了,我爹娘的命,他必须还。”
子期看着她眼底重新亮起来的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从崖底吹上来的最冷的那一阵风。
“你虽然这么说,但十堂主救下张奉的时候,你也没拦着。”
毕扬扭过脸来,眉头微微拧起,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不太想承认的东西。她抿了一下嘴唇,才开口道:“我只是想等到把张五找到之后,一并算账。”
子期看着她,没有戳穿。他认识毕扬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嘴上说得越狠,心里往往越是留了余地。十夕给张奉喂药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一言不发,那不是一个要置人于死地的人会有的反应。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松被月光照得泛白的松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只是,怎么样才能把内奸抓出来呢?”
毕扬转过头来看着他,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我有办法。”她说。
子期看向她,等她说下去。
毕扬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将那枚松果在手心里掂了掂,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松针和尘土。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断崖边上,像是另一个正在站起来的自己。
“明日你就知道了。”
……
第二日一早,晨光还没完全铺满院子,弟子们已经照例在洒扫。竹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此起彼伏,混着远处伙房里锅碗碰撞的动静,是紫雁门一日里最寻常不过的开场。
就在这时候,通往后山的小径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前面的是毕扬,她一手攥着根粗麻绳,绳子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绳头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子一颠一颠的。她身后是一辆拖车,车轱辘碾过碎石和枯草,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板上横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扎得严严实实,看轮廓,里面分明是个人。
几个正在扫院子的弟子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竹帚从石板上拖过去,带出一道有气无力的响声,心思已经不在手上。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有人和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装着的东西比说出来的还要多。
毕扬没有看他们,她拉着车从院子中间穿过去,不紧不慢,麻绳在她掌心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像是没感觉到。
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青苔,在那片深绿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印子,很快又被晨风吹干了。
她转过回廊的拐角,迎面碰上了十夕和常肃。
十夕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一条深棕色的革带,头发高高束起,只簪了一根银簪,打扮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她早年女扮男装行走江湖的习惯,如今虽然恢复了女装,但那股子英气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常肃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看见毕扬推着的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十夕身后退了半步。
十夕的目光落在车上的麻袋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圈那麻袋的形状和捆绳的手法,然后才抬起下巴朝麻袋的方向点了点:“你这是去做什么了?”
毕扬面不改色,语气云淡风轻,却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半寸,像是生怕回廊那边竖着耳朵的人听不清楚:“这还看不出来么?”
十夕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麻袋上又停了一息,带了一丝意外问道:“抓到了?”
毕扬嘴角弯了一下:“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