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夕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想掀开麻袋看个究竟。她的手指刚碰到麻袋粗糙的表面,毕扬就往后轻轻一带,把绳子往回收了半寸。
“诶,”毕扬侧了侧身,用身体挡在麻袋和十夕之间,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我这好不容易抓住了,先关起来再说。”
十夕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收了回来。她看了毕扬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纹丝不动的麻袋,没有追问,只是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也好。”十夕说,侧身让开了路。
毕扬重新攥紧麻绳,拉着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吱呀吱呀地碾过石板的声响渐行渐远,直到拐过第二个转角,彻底消失在柴房的方向。
十夕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偏头看了常肃一眼,常肃也正看着她,两人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毕扬一路把车推到后院的柴房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压低声音对跟在身后的几个随行弟子说:“都散了,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弟子们应声退下,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毕扬推开门,将车拉进柴房,又探出半个身子,往左右看了三遍,确认连个人影都没有,才轻轻合上门,落下门闩。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车边,手指翻飞地解着麻绳的结扣。那些死结打得紧,她解了几个便没了耐心,索性抽出腰间匕首,刀刃贴着麻绳一划,绳子应声断开。
子期从麻袋里探出头来,头发上沾着几根稻草碎屑,脸颊被麻袋粗糙的内里磨得微微泛红。他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带着一种既无奈又好笑的表情,自己动手解开缠在身上的麻绳。
十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就知道有鬼。”
毕扬和子期同时抬头,十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窗边,背靠着窗棂,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常肃站在她身后,正在用手势示意门外的动静一切如常。显然,他们是绕了另一条路悄悄跟过来的。
十夕的目光从子期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衣裳扫到毕扬手里那截被割断的麻绳,嘴角微微上扬:“我倒是小瞧你了,为了扬儿,可真是什么都愿意做啊。”
子期笑着从车上跳下来,毕扬帮他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稻草碎屑和灰尘。
“扬儿说这样能抓到内鬼,我自然要帮她。”
十夕听他这么一说,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她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原来如此,你们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了这场戏,让内鬼以为你们抓到了张五。他心中自然慌乱,慌乱就会有所动作,到时候露出马脚,就能顺藤摸瓜。”
毕扬点了点头,将匕首插回腰间,伸手帮子期摘掉头发上最后一根草屑:“等抓到内鬼再去找张五,一定事半功倍。”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子期那件皱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袍,忽然有些过意不去。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又把他肩上被麻绳勒出的褶皱抚平。
“委屈你了。”
子期低头看着她帮自己整理衣裳的手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却暖得像冬日里从窗缝透进来的一缕阳光:“不委屈,麻袋里除了闷一点,倒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下回能不能别打那么多死结,你解这个一向没耐心。”
毕扬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没绷住,弯了一下。
十夕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搅,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和常肃并肩站到了门边。
她偏头看了常肃一眼,常肃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十夕没忍住,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窗外,晨光已经从薄云后面彻底挣脱出来,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院子。
有几个弟子还在远处装作洒扫的样子,但竹帚挥动的频率明显慢了,他们的眼睛时不时往柴房的方向瞟,那扇紧闭的木门后面,关着一个让他们寝食难安的“张五”。
而这个“张五”此刻正坐在柴房的桌子上,接过毕扬递来的一碗水,仰头喝了个干净,然后抹了抹嘴角,目光里重新填满了那种惯常的沉静和锐利。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到了晚上,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覆住了整个紫雁门。白日里金灿灿的日光早已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寂静,万物屏息静待暴风雨。
弟子们大多已经回了各自的住处,只有几个值夜的还在廊下来回走动,灯笼将他们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后院的柴房里亮着灯。
窗户纸被烛火映得发黄,光透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浑浊而微弱,像是隔着一层旧绸子在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