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被地上蹭了一道灰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但遮不住底下因为惊吓而变得惨白的脸色。
五官生得寻常,眉骨不高,鼻梁也不算挺,唯独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在眼眶里慌
乱地转动着,看看毕扬又看看子期,像是在两只捕鼠的猫之间来回权衡自己还能不能跑掉。
他开始挣扎,肩膀左右扭动,手腕在麻绳里来回地蹭,脚跟在泥地上蹬了两下,蹬起一小片尘土。
但那绳子捆得太有章法了,每一下挣扎都在最关键的地方被勒住,越挣越紧,越紧越疼。
他挣了几息,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终于放弃了,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毕扬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见过你几面,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别过头去,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试图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来。但他的下巴在发抖,那点凶狠就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底下全是藏不住的慌张,一碰就碎。
毕扬等了几息,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也不再问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烛光下泛出一圈冷白色的光芒,刃口很薄,薄得像是能切开空气本身。
“不说也罢,不重要。”
她一手攥着匕首,一手抓住那人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到屋子中间那张条桌旁边。
她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背,将多余的绳头绕过桌腿,打了个结,把他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桌子腿上。那人背靠着桌腿坐在地上,双腿伸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连扭头都困难。
毕扬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两簇安静却灼人的火苗。
“我本来就是来讨命的,我爹娘死了,你们有人偿命就行。”
她说完,将匕首往前一送。刀刃破开空气的声音近在耳畔,寒光一闪,直直地朝他的面门刺过来。
“别……别!我说!我说!”
那人的声音是撕裂的,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尖锐得破了音。
他整个身体拼命往后缩,后脑勺撞在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把停在离他鼻尖不到一寸的匕首,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毕扬露出一丝意料之内的得意。
匕首稳稳地悬在半空中,刀尖距离他的鼻梁只有一指的距离,她的手没有一丝晃动,稳得像一尊石像。
子期往前走了两步,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那人身上,遮去了大半张脸。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你要说什么?”
那人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比方才连贯了一些:“我说,我说……我叫张安,平常……平常在门里做粗使活计,扫地、搬东西、倒泔水,什么杂活都干。”
毕扬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又一个姓张的。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觉得荒谬还是觉得讽刺。
“真是巧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平淡,“这么多姓张的,张五,张奉,张安……你们不会是一家人上山学武吧?”
张安摇了摇头,动作很急,像是怕摇慢了毕扬就会把匕首再往前送一寸。
他的后脑勺还抵着桌沿,说话的时候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不是一家人,不是,我们三个……算是同乡。”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又继续说道:“我原本姓赵,张奉原本姓何。张五说姓一样的听着亲近,在外面也好互相照应,我们俩就改了名字,都姓了张。”
“张五让你们改你们就改?”子期问。
张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觉得不太光彩的事:“家乡遭了饥荒,田里颗粒无收,连树皮都啃光了。张五说山上有饭吃,有地方住,我们俩就……就跟着他出来了。我们没地方可去,他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
他说完这些话,肩膀塌得更低了,整个人缩在桌腿旁边,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破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