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夕和常肃走后,柴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在灯芯上摇摇晃晃地燃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光的摇曳忽长忽短地变幻着形状。
毕扬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出来,两碟炒得油亮的小菜,一碗白米饭,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
她将其中一碗饭推到子期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埋头吃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在堆满干柴和稻草的柴房里,就着一盏孤零零的烛火,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茶水倒进杯里的水声,还有远处山涧里隐约传来的溪流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温存的背景。
吃完饭,毕扬收拾了碗筷,重新放回食盒里。她站起身,拿起那根麻绳编成的鞭子,在手里掂了掂。
“差不多了,今晚的戏就唱到这儿了,接下来该收网了。”
子期也站起来,将条凳挪到墙边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回去,我再等一会儿,把灯灭了。”
毕扬点了点头,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她侧身出了门,反手将门带上,那根鞭子被她随意地拎在手里,鞭梢拖在地上,随着她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渐行渐远,直到被夜风吞没。
片刻之后,柴房的窗户暗了下去。那盏孤零零的烛火被吹灭了,橙黄色的光从窗纸上退去,柴房重新陷入黑暗,和整个院落的夜色融为一体。
一切变得安静。
远处山涧里的溪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叮咚叮咚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敲着玉磬。草丛里有虫鸣,细密而持续,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偶尔有一阵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挂着的灯笼,竹骨摩擦着挂钩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又归于沉寂。
月亮已经移到了西天,被一层薄云遮着,透出来的光又薄又冷,照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像是泼了一层水银。柴房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将柴房的门遮去了大半。
就在这片阴影里,一个细小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是脚步声,极轻,极小心,像是踩在鸡蛋壳上。脚步声从回廊的另一头传来,走走停停,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确定四周没有任何动静了,才继续往前挪。
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贴着墙根,佝偻着身子,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他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每响一下他就停一下,脖子僵硬地左右转动,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听见。月
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小,缩着肩膀,衣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腿上。
他摸到了柴房门口。
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上挂着一把钥匙。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动作很轻,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被放得很慢,一截一截地推进去,直到锁舌弹开。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宽度。他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上,柴房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匕首在他掌心里微微晃动,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黑暗中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朝稻草堆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只是他还没有迈出第一步,一阵风从他身后掠过。
那阵风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分辨那是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风声里夹着衣袂翻飞的猎猎声响,像是一只巨大的鸟从头顶俯冲而下,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凌厉而果断。
他只觉得手腕上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点中了穴位,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匕首从他掌心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还想挣扎,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双比他更冷更稳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反剪到身后,紧接着一根麻绳像是活的一样缠了上来,绕过他的手腕,收紧,打了个结,又绕过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捆了个结结实实。所有的动作在几个呼吸之间完成,快得像是早就排练好的,连绳结的位置和松紧都恰到好处。
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也太耐不住性子了,”毕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刀刃般锋利的冷,“来得如此着急。”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点火光。
子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柴房的另一个角落,手里举着一盏重新点亮的油灯。火苗在他掌心里跳了跳,然后稳下来,将柴房里的黑暗一层一层地驱散,露出了那个被捆在地上的人的容貌。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量不高,肩膀窄窄的,像是还没完全长开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毛了边,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针脚粗疏,像是自己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