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除夕夜,枰良城久违地下了场大雪。
郊外的裴家别墅灯火通明,老老少少齐聚一堂,热闹地迎接农历新年。
庭院里种满常青绿植,大雪覆盖掉了主人精心打理养护的痕迹。
年芳十六的少女舒岁杳独坐在台阶前,环抱着膝头,她无心眼前的景致,只微微仰脸看向斜对过的某栋洋房,阁楼窗户亮着灯。
正发呆,她上身一暖,垂眼瞧了瞧,是外婆那件带着药香的棉马甲。
防滑地毯上的雪被拂开,行动不便的老太太扶着栏杆慢慢坐在岁杳身边,她递上手里的红包,开口依旧是熟悉的温柔。
“我们杳杳是不是心情不好,跟外婆说说?”
少女接过红包,下意识又瞥了眼阁楼,摇摇头亲昵地靠在老太太肩侧,声如蚊蚋,“我没事的,谢谢外婆。”
她不想说,老妇人便不再追问,遥望着院墙外堆满落雪的银杏枯枝,安静地陪着小舒。
杳杳缠着绸质红包上的流苏,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想要倾诉,她盯着指腹上不清晰的纹路,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少年的脸,笑得温和,语调却轻浮戏谑:“逗你玩的也当真?杳杳,你还是那么好骗。”
她暗自咬牙,又看向阁楼,灯灭了。
舒岁杳恨恨地低声问:“外婆,男人是不是不论老少,都是一有钱就变坏啊。”
老太太愣了愣,还在想怎么回答,因为准确来讲,她的老伴儿从来没穷过。
女孩的自言自语又轻轻飘来:“什么狗屁承诺,都是骗人的……姥姥,你和姥爷感情这么好,他对你这样过吗?”
“你姥爷啊……”
苍老的声音缓缓重复,冉思沐脑海里关于“承诺”的过往一一闪回。
幼时心软冲动许下的守护誓言、少年时愿赌服输的棋局赌注、婚后稀里糊涂定下的约法三章、还有当初裴岘禹莫名其妙提出的三年之期……
在补给她那样一个浪漫难忘的求婚舞会后,他们依照曾经对长辈撒过的谎,用旅行完成了婚礼仪式。
归程恰巧临近冉思沐的生日,裴岘禹便直接带她回了冉家庄。
暂别的几年里,城中冉家的房子一直由裴岘禹保管打理,而庄上早被爸妈卖掉用来投资的老宅,也由他买下,没有过户,依旧挂在冉思沐父母的名下。
初冬时节,一派萧索,她家的旧房却翻了新,加盖了一层,一家子热热闹闹吃了个团圆饭庆祝他们夫妻俩平安归来,顺带也商量起思焓和小林的婚事。
长辈聊得热络,当事人也插不上话,准新妇红着脸低头数花生米,二女婿则端着酒杯频频点头应和老丈人;
冉思沐没什么胃口,早早下桌和衣躺在窗边的长椅晒太阳,裴岘禹端着一筐洗净的红提走近,弹了她个脑瓜崩,“换品种了这是?不当看门鹅改做小懒猫了?”
双颊愈显圆润的女人轻横他一眼,瞥向餐厅,嘟嘟囔囔的,“我爸这个老烟枪……太呛了。”
“那我带你出去遛遛弯儿?”
冉思沐揪了两颗提子,亮晶晶的眼珠一转,笑着张开双臂,裴岘禹环抱着她的腰将人轻轻托起,耳畔传来热意。
“老公,我想去小苏河。”
*
裴老板骑着电动小摩托,顶着寒风载着冉思沐来到香槐镇。
石桥好像新了些,桥面变得平整不再是从前那样坑坑洼洼,旧灯泡全换成了太阳能感应的新科技,两旁还加装了围栏。
正值枯水期,桥下的小苏河水位不高,静静流淌。
冉思沐有些费力地爬上岸边的大石块,裴岘禹紧跟着和她并肩坐在一处,俩人望向河面,嘴角噙着笑,不知道想起了哪段过往。
他先开的口:“云穗回国了,等春节假期的时候,再带爸妈一起去岛上住阵子吧,那儿暖和。”
冉思沐有些惊讶,“不是出去学习的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岘禹耸耸肩,转头看她,紧了紧她的帽子和围巾,轻轻拨顺她吹乱的发尾,“可能,也是有什么放不下,又割舍不掉的东西吧。”
提起云穗,冉思沐难免会联想到渡岩岛,那片大海见证了她许多的甜蜜和悲伤。
想着想着,她突然侧身面对裴岘禹,凑近盯他,“之前,有人臭不要脸地大搞噱头,用一张纸一根笔就打发了我的生日礼物,和我定下什么三年之约,现在三年已到,你的回答呢?”
裴岘禹微微挑眉,垂眼笑看着她,他没说话,冉思沐向前凑追着问:“不会是忘了吧?嗯?”
话音刚落,她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裴岘禹仍含笑盯住她,不动声色地探进外套口袋掏东西。
然后那熟悉的信封就突然出现在了她眼前,轻轻摇晃着,贴上了她的额头。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勾起唇角宠溺回望,冉思沐当然还记得她当初被忽悠着写下了什么,回过神来下意识就去抢。
男人却用指尖夹着信封悠悠扬手,温柔语调里满是狡猾,“冤枉我啊,补偿。”
思沐脸红扑扑的,树袋熊似的攀着他的胳膊向上,“补个鬼的偿,快给我!”
他们距离很近,裴岘禹另一手揽住她的腰,稍稍偏头便索来了想要的吻,轻轻一下,冉思沐如愿夺回了信封,挪着屁股离开他半米远,背对着男人悄悄拆开。
「打开的此刻,我们还相爱吗?」
正如裴岘禹那晚十分笃定的结论,冉思沐写下的这个问题,真的只有他能回答。
还……相爱吗?
“哟,‘还’字用得挺好。”
他沉沉的嗓音传来,属于他的暖意也慢慢抵近,冉思沐羞地慌忙折起纸,又在片刻后大大方方地展开,举高,风吹着页尾。
她点点头,“没错,我那时候已经爱上你了。”
裴岘禹拥住妻子,下巴垫在她的肩头,微不可闻的“嗯”了声,“并且也看透,我同样也爱上了你。”
冉思沐甜甜地微笑,将纸收回信封,揣进口袋,侧过脸轻问:“所以,你的回答呢?”
他亲昵地蹭着她的面庞,“我的答案在和你相濡以沫的后半辈子里,光说是没有用的。”
静默中,桥上开过几辆小汽车,卖棉花糖的老伯推着三轮,身后跟着群戴红领巾的男孩女孩,车铃“叮当”作响。
左手在兜里鼓动许久,冉思沐收回视线,眨了眨眼,突然建议:“来,下把五子棋。”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