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望出去,黎州的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未雨,闷热,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暑意,云块层层叠叠堆在上面,像是一张张白色的面具。
堂中的炉子股股烧着。
茶楼里没什么客人。
店家取下长柄的铜壶,换了小巧的汤罐,白烟升腾而上,清甜的荷叶香气自茶楼铺展开来。
一如十四岁时的小院。
“小天,来吃这个,你胃弱。”
吴婆大早上就支起了炉子在院中忙活,她在早市上淘到了新鲜的秋玉菇,现下和十几种药材一起煨着。
“仔细别烫着。”一勺灌进陶碗里,清汤澄澈,里头沉浮着几片枸果和淮叶。
背后,和茶楼堂中相仿的炉子,相仿的汤罐。热气袅袅上升,在封闭的小院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被秋天的风一打,也就散了。
外头很是热闹。
谁家的鸡跑丢了,主人家骂了两条街。
卖豆腐的王婶和卖菜的刘叔拌嘴,差点动起手来。
街角新来了个卖糖人的,捏的兔子活灵活现,还披着红色的斗篷。
面前吴婆笑得慈祥。
慈祥到看小寒柏天的眼神,有一种看掌心鸟雀般的得意。
寒疏放?你留下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嗖!”凄厉的破空声划破雪地,“夺”地一声钉入身后的石块。
堪堪避过寒尖,寒柏天骤然闪身,轻盈落地,回头。
是一支钉箭,没入石头三寸,尾端还在剧烈震颤。
“好身手。”悠闲的鼓掌声传来。靴尖先落,兜帽蒙头的寒刀客抱着臂,自雪后转了出来,腰间的猎杀令叮当碰撞,声音奇特而清脆,宛若催命的令咒。
“铜三钱我要杀了你——!”义父死后,小雀儿的原话是这样的。她流着眼泪,眼睛血红,散尽家财挂了铜三钱的悬赏,要他碎尸万段。
而道上传的更快的消息,是寒刀客给铜三钱下了猎杀令。
杀令一出,不死不休。
北疆的雪还是那么大,那么冷,四处荒无人烟,像寒疏放当年一样,孤立无援。
寒柏天面色一沉,眨眼,那人已攻至身前。
长刀破空,连刺三下,每一下都刁钻凶狠,直取咽喉、心口、腰腹三处要害。
砰砰嗙嗙的声音快速炸起。
不远处,长毛的橘色花猫使劲舔了舔胸前。
它不喜欢北疆。
冷。
错身间,瞳孔微缩,寒刃险些割开寒柏天的喉咙。
他也不喜欢北疆。
荒。
尤其是月亮升起的时候,地上银亮银亮晃得人眼晕。
就像在孟狭关时一样。
“寒柏天,你找死!”
黑紫气猛地炸开,温从云眼神一厉,不退反进,短刃卷着凌厉的刀锋冲屋顶直扑而来。
“叮!叮叮!”长卷翻飞如蝶,卷面与刃尖接连撞击,迸出三簇细碎的火星。
寒柏天身形急退,靴底踩在碎瓦擦出一道短促的吱响。
卷面被刀气割出数道裂口,碎光如雪花般纷扬飘落。
三刀,未曾近身,温从云攻势不停。
黑紫气翻涌着从四面八方合拢,闪烁着无数只无形的手抓向寒柏天的手腕、脚踝、脖颈。
“你母亲?”温从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扭曲癫狂的笑意:“你母亲若是不那么爱管闲事,也不至于死得那么快!”
他右腕一翻,短刃急转下削,刀芒在黑紫气中暴涨三尺。
寒柏天的动作微微一顿,被刀气擦过肩头,青灰色的衣衫裂开一道口子,底下渗出一线血珠。
整个人顺势落下,发丝擦过脸颊,露出下颌一道苍白脆弱的弧度。
像是被他的反应取悦了,温从云扬起嘴角,双眸猩红。
“聪明人活不长的,寒柏天。”
“你母亲是,你也是。”
说到底。短刃紧随而来,刀刀捅向寒柏天的要害。
“寒柏天。你跟你妈一个样,什么都想查,什么都想管——”
温从云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冰冷的肆意,目光从高处压下来,透着那种看穿了世情的讥诮:“到头来,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全是赤麟的弃子?”
长卷骤然收拢,在寒柏天掌心凝成一抹紫光。
他眼神冰寒,目光穿过翻涌的雾气,死死刺那双眼睛里:“别提我妈。你不配。”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配?”黑紫气猛地一滞。
随即爆发出更浓烈的杀意,短刃裹着翻卷的气浪直刺而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对,我不配。
寒疏放你清高。
寒柏天你洁白。
寒柏天迎面而上。卷身展开,紫光流转如瀑,硬生生撞上刀锋。
金铁交击之声炸开,气浪翻涌,檐下的陶盆被震得摇晃不止,边缘的碎瓦被震得七零八落,又在在半空中被余波绞成碎末——
但最早,又的确是温从云说的。
“寒疏放是个靠不住的人。”中都巡捕司的医处,眉头短暂松了片刻,温从云从寒柏天的脸上挪开视线,望向天空。
四四方方的。
他说寒疏放随性,洒脱,不拘小节。做事全凭自己的原则,从不管别人怎么看。咬住了就不撒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