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了。
有点疼。
而那股始终笼罩着他的窒息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还不够。
他还没清醒过来。
他站起身,目光对上一个玻璃杯。
杯子被扔到地上碎开的时候,他其实吓了一跳,还以为又听见了盘子碎掉的声音。
很快他集中精神,想挑一块最锋利的碎片。
没来得及找到。
因为这个时候,大门开了。
他下意识颤抖了一下,警惕地看过去,只能从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
爸爸回来了?
又要开始争吵了吗?
又要被捂住口鼻,不能哭喊也不能呼吸了吗?
在被恐惧完全吞没之前,来人按亮了客厅的大灯。
视野亮起来的同时,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桑群。
他怔在了原地,害怕、窒息和绝望忽然间如退潮般散去,只剩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跳动声。
而此刻,它并不是因为害怕而跳动。
桑群一进门就看见了乱糟糟的客厅,碎掉的杯子,乱扔的被子和衣服,以及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的阮牧年。
他皱着眉走过来,语气跟平常发现这家伙闯祸时一样,无语中带着无奈:“搞什么,这是进贼了还是你要拆家?”
看他一步步接近,阮牧年下意识把那根染血的筷子踢到沙发底下,接着后退了一步。
桑群立马叫住他:“别动。”
阮牧年停下,离那堆碎片只有一步之遥。
他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桑群,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不对吧。
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原来的剧本里,父亲回到家宣泄不满,母亲跪坐在地上幽怨嘶喊,而孩子在她怀里越哭越小声,应该这样循环下去才对。
怎么会出现第四个人。
怎么会有人穿过那些混乱,来到他面前。
或许是他眼里的情绪太过浓重,桑群忍不住抬手,似乎想摸一摸他的脸,却又顾虑着什么停在了半空。
最后他只是将手搭在了阮牧年肩上,低声问了句:“发生什么了?”
阮牧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该说什么呢?
说好久不见,桑群,我好想你。
还是说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又真实又长久的噩梦,还神志不清地伤害了自己,好疼。
或者说你能不能抱我一下,就像从前那样。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阮牧年别扭地偏过头,声音很低:“……没什么。”
桑群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凑近,呼吸擦过他的碎发。
阮牧年的后背僵住,下一秒就见眼前人直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没洗澡。”
阮牧年:“……”
“我几天没看着,”桑群垂眼又闻了闻,“都臭了。”
阮牧年心情复杂:“……你更臭。”
“嗯?”桑群歪了歪脑袋,低头又闻了一下自己,“连你也能闻到吗,好像确实味道有点大。”
桑群身上什么味道?他其实没仔细闻,只是习惯性地怼了一句。
阮牧年翕动鼻翼,还没闻到具体的味道,鼻腔忽然一痒,紧接着蔓延至气管,令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桑群吓了一跳,赶紧去拍他的后背:“怎么了?”
阮牧年想退开一步,却被人揽着腰勾进怀里,短暂地拥抱了一下,然后被按到沙发上。
“后面是碎玻璃。”桑群按着他说。
阮牧年已经不痒了,他擦了擦鼻尖,低低哦了一声。
桑群看着他,感觉他好像情绪不高,只好说:“去洗澡。”
阮牧年点了点头,沉默地往卫生间走去。
桑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这人又忘记带睡衣进去,去卧室拿了放到浴室外的架子上。
帘子里的水声并不激烈,好像阮牧年只是慢吞吞地冲着水。
桑群本想关心他两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是沉默地出去了。
他自己还有点晕呢。
赶紧煮碗醒酒汤喝吧。
在厨房捣鼓了一阵,又将一地的碎片扫起来,衣服和毯子叠好,他还在茶几上发现一根断裂的筷子。
他看着这些东西陷入沉思,阮牧年是在家发狂犬病吗?
还好他坚持回来看一眼,不然都不知道这家伙今晚是不是要睡地上。
去厨房刚把醒酒汤倒进杯子里,门口就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桑群喝了一口,回过头去:“洗好了?”
阮牧年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点了点头。
桑群说:“去房间里坐着。”
阮牧年却问:“你不洗澡吗。”
桑群没回答,只是放下手里的杯子,一路把人推到了卧室床尾。
“坐好。”桑群说。
阮牧年闭嘴坐下了。
桑群从旁边柜子里拿出吹风筒,插电,按开关,站在他背后吹起头发。
吹风机声音很吵,阮牧年却觉得很安静。
待在桑群身边,耳边没有那些嘶吼和叫喊,很安静。
所以那轰隆声停下来的时候,他还有些不适应,下意识抓住了桑群的衣角。
“你要去哪里。”他闷声问。
“洗澡,”桑群准备去拿自己的睡衣,但还是没忍住看了今晚格外沉默的某人一眼,“有事?”
阮牧年默了一下:“我有问题要问你。”
桑群把衣角从他手里拽出来:“洗完再说。”
阮牧年站起来,又说了一遍:“我有问题要问你。”
桑群皱眉往旁边站了一点:“……说。”
“桑群,”阮牧年看着他,眼里情绪翻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出这么个问题,但他实在不想他们今晚就这样没有半点交流,于是他开口,“程抒晴跟我表白了。”
听见那三个字,桑群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阮牧年追问:“你说我该怎么办?她是个好人,说话做事都挺有意思的,当朋友也还算仗义,至少帮过我的忙,但我一点也不喜欢她……”
桑群沉着脸看他,没说话。
实际上从表白两个字之后就没认真听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真烦,被表白就有这么多话要说吗。
他盯着阮牧年一开一合的唇,颜色很鲜嫩,形状也好看,不薄不厚,下唇好像比较肉。
一口醒酒汤果然不够,他感觉自己又开始脑袋发昏。
都不知道想干什么。
只觉得阮牧年的声音很聒噪,一直围绕着另一个名字展开,于是他开口叫了声:“阮牧年。”
阮牧年停下追问:“嗯?”
闭上嘴好像没那么有趣了,刚才隐约露出的洁白齿尖就很可爱。
桑群又说:“你很吵。”
阮牧年果然又张开嘴:“你怎么……”
他的话刚说一半就断了。
因为桑群忽然倾过身,抓起他的衣领,偏头吻在他唇上。
阮牧年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紧接着感觉自己的唇缝被人舔了一下。
桑群贴着他,眨动的睫毛似乎能碰到他的脸颊。
心脏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感涌上心头,在桑群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想要撤开的时候,阮牧年忽然按住了他的后颈,将这个吻重新压实。
就是有些用力,隔着皮肉磕到了两人的牙齿。
桑群顿时醒过神来,喝酒误事,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他赶紧拽着阮牧年的衣服把人拖开,阮牧年还单手抱着他的脖子,两人的距离只拉开了几厘米。
彼此温热的吐息都有些不稳,阮牧年微张着唇瓣,双唇看起来又湿又软——确实很软,他刚刚试过了——对方似乎还想再扑上来。
怎么变成这样了,桑群哑着声警告他:“你想清楚了,这可不是互相安慰的晚安吻。”
“还用想吗,”阮牧年红着眼睛看他,“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