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她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就为这位夫人在她席上挪出一半地方坐下。
她执银匙轻击茶盏,青瓷内壁翻涌的白沫瞬间聚在一起,在她指尖流转间勾勒出一支并蒂莲。
“并蒂莲,茶沫如花,茶芽如枝。” 行动间她腕上的白玉镯子轻碰茶盏,发出清越声响,引起了崔瑗的注意。
崔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没错,自己的傻儿子这么些年果然开窍了。
顷刻间,崔瑗覆上她的手,带着她将茶筅按顺时针方向缓缓搅动,力道刚好,茶中白沫在两人交叠的手影下,渐渐化作振翅欲飞的蝴蝶。
“夫人好手艺!”孟临溪夸赞道,自叹不如,“我于茶事上并不精通,刚刚那个雕虫小技是学来哄我弟弟的,再多的便是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
“年轻人,好玩的新鲜事物多得很,哪像我久居后宅,多的是时间需要消磨,除了这些也没别的可玩了。”见孟临溪虽然出自宗亲,却能对陌生人都带有这样的谦逊态度和自知之明,崔瑗很是满意。
况且宗室里谁人不知,弘化郡主精通的是绘画,对茶的见解能到这一步已经很是不错了。
那厢王灿阳注意到席上情况后简直瞳孔地震,自家闺女心仪男子的母亲现如今就坐在她身边相看她,她还傻乎乎和人家相谈甚欢。
王灿阳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孟临溪这一席,得体又略带提醒地唤了一声:“顾夫人。”
孟临溪手脚突然冰凉。
顾夫人?不会是……
她大脑中飞快过着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还没过完,王灿阳的一句话让她霎时脸红起来。
“顾夫人这是在相看我们家郡主?”
她早就习惯了王灿阳的直接,崔瑗听了并未感觉到冒犯,实属不易。
事已至此,崔瑗反倒将一切都摆到明面上来问:“上次见令尊,谈及你时满是骄傲。听说你自幼善书丹青,想来在书画上有一番见解。府上新得了两卷顾恺之的画,下次有时间可否在来府上和我一同观赏?给我讲讲。”
这话满是善意。崔瑗顶顶喜欢孟临溪。
她只有两个儿子,老大顾克山的媳妇虽说进家门五年了,但是个蔫头巴脑心中有数的性子。她喜欢活泼开朗的,现如今这位不就是吗!谁能想到最古板的儿子,倒是喜欢最开朗的姑娘。
她早就恨不得用指背刮刮她的脸蛋儿、捏捏她的小脸儿了。
孟临溪点头,王灿阳又和崔瑗说了什么,她一双大眼睛不知道放在哪儿,只好看向宴席上首姑母的位置,却看孟澜漪捏着帕子挡在嘴边冲她促狭地笑。
席上的动静早就引起苏升钧的注意,他早就习惯着在每个大大小小的场合注视着郡主的一举一动。他一面与人说着话一面没有意识地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他一想不到她与顾青山的关系已经发展地这么快了,又在没来由的恼怒。
他认得那位夫人。
这满朝的三品大员夫人里姓崔的,不是博陵崔氏就是清河崔氏。年初同江州季氏退婚的举动父母都很满意,今日不同往时,他们的儿子已经紫袍,再配那商贾之女已是门不当户不对,父亲也想让他娶个崔氏女。
“商贾之女?可孟王爷之尊,也娶的商贾之女啊!”他反驳道。
“孟王爷自是想娶谁都可以,普通人想要博得前途无量确实需要外力。”母亲在京城只住了几个月,邻里街坊说的话便记住了大半,回来开始干涉儿子了。
况且他这几年确实用一句飞黄腾达形容也不过分,多的是人瞄准了他,父亲早年同僚牵线为他介绍了一位崔氏女,正是孟临溪身边这位崔瑗的侄女。
他对孟临溪还没死心,父母催得紧便直言让父母先见。
谁知那崔氏女嫌弃相看的场合不妥,没有了下文。
若是孟临溪,绝不会做出一样的行径。
到底什么是崔氏女会满意的场合?今日崔瑗算是给他打了个样。太子妃册封大典再合适不过了,因为门槛高,所以与宴的人少,安静且没人打扰,双方都是最得体的装束打扮。
他恼得很。说不清是恼双亲甚至不能出现在这里同孟临溪说上话,还是恼自己迈出这一步迈地晚了,又或者是恼当初偏偏对明月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看着她席上发愣,再回过神却不小心和她四目相对。
她微笑对他遥敬一杯。
她一直是这样,光风霁月坦荡磊落,不懂得防备人。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撑住表情回举一杯,仰头灌下,入口苦涩呛人。他无须担心喝多了再也爬不起来,坐到这个位置,早就有做事周全的下属时时关注自己,带自己下去更衣。
权力真好啊,怪不得人人都想往得到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