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

恐田奇一郎如此相信。

冥冥之中，某种力量驱使着他登上那辆巴士——那辆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他面前的巴士。那支沉甸甸的手枪压在他的胸口。他要用这把枪挟持这一车的乘客，然后要挟一大笔钱……最后携款潜逃海外。没有任何计划，没有任何准备，几乎就是一时兴起——不不不，他是在心底凭空生出的预感鞭策下下定决心的。

这种没来由且非比寻常的冲动，让他长久浸泡在毒品、酒精里的大脑越发混沌，在地面上踉跄的双腿由于病态的激动如同踏在云端。他甚至想入非非地庆贺起自己光明的未来，这种不同寻常的预感一定是出于神明的指引，所以那辆平平无奇的巴士才会具有如此夸张的吸引力。

就像武士在平家衰败前梦见神明的集会，集会上的八幡大菩萨指明将象征人间权柄的节刀，从平氏手中转授给源家赖朝。

这是他那些包装着袒胸|露|乳的女｜优写真照碟片堆里，唯一一个意外混入其中的大河剧的情节。此刻他相信自己就像受八幡大菩萨庇佑指引的源赖朝一样……即将赚得盆满钵满。

他没有去思考更多了，比如他挟持这辆巴士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比如他为什么会笃定一切都会按照他的意愿发展。

他大脑空空地摇晃着，登上车。

然后掏出手枪，陶醉在紧随他动作爆发的尖叫里，宣布巴士已经被他劫持。

“都闭嘴！”他趾高气扬地扫视过每个人惊恐的脸，扯开嗓子大喊，“谁再吵，老子就毙了他！”

FBI探员，雷·潘伯，再想不出比这更糟糕的巧合了。

他坐在跟踪对象的后方，冷眼观察那近乎癫狂的抢劫犯，然后无可奈何地发现，那张面皮显示出它的主人正饱尝毒品的淫威。

出于最朴素的正义感，他想自己应当阻止眼前的犯人，以避免车上的普通群众陷入更大的危险中。然而职责警示他，这种行为对他的跟踪任务没有任何正面影响。

夜神局长的儿子，月。

作为FBI行动人员随L被派遣到日本后，雷·潘伯接受了跟踪监视夜神月的任务，以帮助L锁定KIRA在日本警方中的信息来源。

夜神月的表现非常正常，作息规律，没有参加特别的社团活动，放学后除了参加辅导班外不会过多在外停留。同年级的早河有树是夜神月的社交网络中最常出现在雷·潘伯面前的，二人几乎形影不离。而早河有树似乎正出于某些原因，过着独居生活。

两人的行为完美贴合校园模范生的形象，即使他以吹毛求疵的目光挑剔，也找不到任何不合常理的地方。甚至在日常的交谈里，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了对KIRA的不认同。他并不认为两人与KIRA有牵连。

因此，他原本计划在今天过后，结束监视的。

借着前方乘客的遮挡，他死死盯着那名持枪的劫匪，看他抢过司机手中的电话，以乘客的性命为要挟，向电话另一端索要赎金。

歹徒的表现尚在可控范围内，至少在沟通彻底破裂，或赎金真正到手前，他不太可能进一步行凶。

左右权衡过后，雷·潘伯重新坐稳身体。

他不能在最后关头暴露身份，所以……

但身前的年轻学生显然不具备他的判断力。

夜神月隐蔽地动了。

他在随手撕下的笔记纸上写下了什么，然后展示给身边的早河有树。

雷·潘伯感到庆幸。庆幸于歹徒没有注意到夜神月的动作，庆幸于正坐在夜神月身后的自己留意到了他的打算。

那纸上分明写着：

“……我会趁歹徒不备，压住他持枪的那只手……”

雷·潘伯几乎是在夜神月展开纸张的下个瞬间，就压低了声音开口制止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看着FBI重要合作对象的儿子，在一场抢劫案里，由于正义感鲁莽地陷入危险，甚至失去生命。

这种情况下劝说热血上头的青年人并不容易，于是他不得不主动提出：“让我来吧。”

既然冲突无法避免，那么与歹徒搏斗的任务还是该交给专业人士。

早河有树侧过头，警惕地扫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他拉了拉夜神月握笔那只手的袖口。

夜神月没有立刻给雷·潘伯明确答复，他又开始在纸上写些什么。

“没必要笔谈，被歹徒抓到会很麻烦。小声说话就可以，车子的噪声很大，歹徒不会听见的。”

“有证据能证明你不是歹徒的同伙吗？”夜神月问。

夜神月和早河有树，两个人都不信任雷·潘伯。

这是合理的怀疑。诸多抢劫案例中，歹徒在人质间安插同伙以应对某些突发情况——例如有人暴起反抗——是很常见的情况。两个孩子足够警惕，当然值得夸赞。然而这合理的怀疑对解决眼下的危机毫无帮助。

为了避免夜神月或者其他乘客，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恐慌采取的行动，造成某些无法挽回的后果，雷·潘伯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局面掌握在自己手里。

人群已经开始躁动不安了。

他不可否认地抱着些许侥幸心理，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自己做下的判断。

面前的两个孩子应该不是KIRA。

毕竟，KIRA的话，会以心脏麻痹的方式杀死歹徒吧。

他取出证件，递给夜神月。

“这是证据。你们可以信任我。”

雷·潘伯看不清背对着他的夜神月的表情。早河有树并没有和夜神月一起查看证件，大概是怕动作太明显，招致歹徒的警觉。

FBI的出现似乎让夜神月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敛了异状，将证件交还给雷·潘伯。

“……我相信你，也不会问为什么FBI的探员会出现在这里——带枪了吗？”

“带了。”

“情况紧急时，可以拜托你吗？”

“嗯。”

突然，早河有树用手肘轻轻推了夜神月一下。

夜神月和雷·潘伯立刻中止了交谈。

歹徒持枪向巴士后方进一步逼近，但不是因为察觉了二人的对话。他向一对压抑不住啜泣的老人咆哮：“给我安静，想死吗！”

雷·潘伯突然想起那人是谁了。

他见过日本警方针对他的通缉令。

恐田奇一郎，抢劫银行后，杀死无辜路人并逃逸的恶性罪犯。通报中再三强调他的毒瘾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精神状态。他远比雷·潘伯预想得危险。

太近了，恐田奇一郎与末排三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