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神月试图将写了字的笔记藏进外套口袋。
他不能让视线游离得太明显,只能摸索着将纸团——啪嗒。
雷·潘伯在听见纸团落地的声响后险些控制不住面部表情。车厢内终于在歹徒的威逼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于是这一点原本微不足道的声音就格外突兀。
恐田奇一郎猛地瞪视过来。
“不许动!”
他喝断夜神月想要捡回纸团的动作。
“你这家伙在做什么?用纸和别的人交流吗!”
如果被恐田奇一郎发现夜神月和他的计划——雷·潘伯已经准备拔枪了。
可距离实在太近了,恐田奇一郎正站在乘客的最中间挥舞着手枪。雷·潘伯无法保证混乱中不会有人被流弹打中。
他眼睁睁看着恐田奇一郎捡起那团令人心惊肉跳的笔记,而后打开它。
“什么嘛!”恐田奇一郎瞪大眼睛,把笔记重新攒成一团,粗鲁地摔在夜神月脸上,“只是约会记录啊!”
笔记落回夜神月怀里。
他握紧它。
恐田奇一郎转身再度向驾驶位走去。
虚惊一场……雷·潘伯松了一口气,不过即使如此他也不打算再拖下去了。
车内的氛围越来越紧张,恐田奇一郎的精神状态也不知道能保持多长时间的稳定。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
巴士从横跨上空的天桥下穿梭而过,天桥的阴影眨眼间自车头流淌过车尾,明暗变化的瞬间仿佛太阳闪烁。
雷·潘伯准备行动了。
然而变化发生在他行动之前。
恐田奇一郎回过头。
他的脸扭曲起来,仿佛在面前的空气里看见了什么可怖的鬼怪。恐惧掐住他的喉咙,让他声嘶力竭。
“最后面那家伙!你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他举起枪,对准空无一物的前方。
“你、你是什么东西!”
雷·潘伯感觉自己甚至听到了枪械结构相咬合的脆响。
他的心沉下去,他意识到事情向着最恶劣的情况夺路狂奔。恐田奇一郎的毒瘾犯了,他彻底失去了控制。
“站着别动!我、我要开枪了,妖怪!”
“所有人,趴下!”雷·潘伯只来得及喊出一句简短的预警。
下一秒,恐田奇一郎清空了弹夹。
尖叫声此起彼伏,恐慌搅动的噪声像风暴似的席卷了狭窄的车厢。子弹弹跳,车内火花四溅。
雷·潘伯的行动被迫终止,他不得不和其余乘客一同趴下身子,躲在椅背之后。他集中精力去分辨枪声中是否夹杂了人质的惨叫。
可奇迹般地——或者说不幸中的万幸——恐田奇一郎以幻觉中某个不存在的对象为目标,将那些呼啸而出的子弹集中向一点。暴雨似的射击过后,竟然无人伤亡。
恐田奇一郎仍在持续扣动扳机。手枪发出空仓挂机后孱弱且有心无力的脆响,被拔掉牙齿般地虚张声势。
雷·潘伯从座位上冲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雷·潘伯眼中,如同慢放镜头似的发生了。
恐田奇一郎仍然没有从恐慌中恢复冷静。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逼近的FBI,却挣扎着拖动双腿,转身夺路而逃。他威胁司机打开车门。巴士摇摇晃晃,撞上行道一侧的花坛,到底艰难地减下了速度。车门开启,不等巴士完全停稳,恐田奇一郎就冲上了公路。
在紧随其后的雷·潘伯的注视下——一名精神失常的歹徒,一辆急停的巴士,一台行车稀少的公路上恰如其分出现的私家车——所有巧合齿轮一样严密精巧地咬合在一起。全速前进的轿车根本来不及刹车,将突然冲到公路中央的恐田奇一郎整个人都撞飞了。
那烂泥般的身体摔落在柏油路上。
雷·潘伯眼看着这超脱现实的一系列巧合发生,大脑几乎被这魔幻的发展冲击得停滞了。他缓慢地走下车,盯着面前血肉横飞的惨剧,过了许久,终于想起他应该联系日本警察处理面前的案件。
他听见脚步声。
前几分钟还在和他商量对策的两个学生,相互依靠着来到他身后。
“您……您没事吧?”夜神月白着脸询问。
雷·潘伯强打精神,摇了摇头。他想,至少自己不能在两个需要保护的孩子面前露怯。
“没有人员伤亡吧?”他确认着。
“是的,托您的福。”
他叹了口气:“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恐田奇一郎的血腥惨状把夜神月身边的早河有树吓得不轻,刚刚在车上表现出的沉着此刻难以为继,他把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同伴身上才勉强站稳,不停地干呕。夜神月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脑袋压到自己怀里。
雷·潘伯看见那对清瘦的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了几次,终于平静下来。
那孩子抬起头,眼圈在反复深呼吸后泛着水光。
他看向雷·潘伯。良久,蹙着眉,扯出一个过分勉强的笑。那笑容仿佛是用尽力气才堪堪挤出来的,不伦不类,反而好像下一秒就要啜泣起来。
总之,是个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的神情。
“真的感谢您,”他回避了发生在恐田奇一郎身上的事故,“如果没有您,我、我想象不出这辆巴士……会落得什么下场。”
面对那张苍白而青涩的、属于少年人的面孔,雷·潘伯本能地露出安抚性的微笑。他不由自主地感慨,还是孩子呢——即使表现得再镇静,到底是被吓到了。
他说:“已经没事了,你们很冷静也很勇敢。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警察处理吧。”
早河有树的表情因他的话语缓和了不少。
他再度说道:“感谢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