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系亲属。”
房间里只有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巴利兹拿起笔,他签得很慢。
姓名写到最后一笔时,笔尖在纸面上停留太久,留下了一小团深色痕迹。
维奇没有看文件内容。
莫尼特死亡以后,巴利兹成了最后一个能够在亲属栏里签字的人。而巴利兹失去了唯一能够在亲属栏里签字的人。
他们离开医疗点时,已经接近清晨。
街道上的灯依然亮着,天空却开始变得浅淡。巴利兹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装有遗物的密封袋,没有走向车辆。
维奇问:“回哪里?”
巴利兹没有回答。
“维奇7号?”
“你竟然还会提起这个名字?”
维奇停在他身边。
巴利兹转头看他:“是你把人带走的。”
“是。”
“能做事的人、能赚钱的人、愿意跟着你的人。你把他们全部带走,留下莫尼特和一群孩子。”
“是。”
“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维奇没有辩解。
当初他们分开时,每个人都认为自己选择的道路才是正确的。维奇需要更强的力量和更多资金,巴利兹则想守住维奇7号最初的规则。
他们都认为莫尼特会留在更安全的一边,结果没有哪一边真正安全。
“我回来晚了。”维奇说。
巴利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天边已经出现一线微弱的白光。多年前,他们从燃烧的房屋里逃出来时,也曾经看见过相似的光。
那时候莫尼特在后排睡着,现在车里只剩下两个位置有人使用。
巴利兹拉开副驾驶的门,维奇坐进驾驶座。
回到维奇7号时,留在里面的人大多没有睡。
有人站在入口处,有人坐在走廊两边。莫尼特失踪以后,消息便一点点传开。孩子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能够从成年人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辨认出不安。
车停下后,没有人立刻靠近。
巴利兹下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中的密封袋上。
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问:“莫尼特呢?”
巴利兹站在那里。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维奇从车辆另一侧走过来,“他不会回来了。”他说。
孩子仍然看着他:“为什么?”
维奇不知道该怎样向一个孩子解释死亡。
巴利兹忽然开口:“因为他死了。”
走廊里没有声音。
孩子的眼睛慢慢睁大,像是没有理解那个词语,又像是已经完全理解。
巴利兹从人群中穿过去,没有人敢跟上。
维奇留在入口处。他叫来负责物资的人,询问现有食物、药品和资金还能维持多久。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些,回答得断断续续。
“从今天开始,所有缺少报给我。”维奇说。
“巴利兹先生——”
“他现在不会处理。”
“那以后呢?”
维奇看向巴利兹消失的方向:“以后再说。”
他安排了新的守卫,封锁莫尼特失踪期间所有出入记录,又派人去联系处理遗体和调查所需的人员。每一件事都很具体,具体得不需要思考悲伤。
直到所有人陆续散去,维奇才走向莫尼特的房间。
门没有关,巴利兹坐在床边。
房间很小,放着一张床、一只柜子和一把折叠椅。墙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画,床角放着一只缝补过许多次的玩具熊。
巴利兹将密封袋放在床上,正试图打开,他的手指不听使唤,连续几次都没有找到正确的位置。
维奇走过去,替他撕开封条。
巴利兹没有阻止。
那条项链落在他的掌心,“谁给他的?”他问。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不可能知道所有事。”
巴利兹低头看着项链:“我是他哥哥。”
“我知道。”
“他为什么去找洛特?”
维奇没有回答。
“因为钱。”巴利兹自己说,“因为他听见了。”
那天,巴利兹拒绝用一个孩子换取维奇7号继续生存的机会。他以为自己的拒绝守住了某条底线,却没有意识到莫尼特就在附近。莫尼特听见了他们缺少资金。
听见巴利兹无法继续负担所有人的生活,也听见成年人谈论那些不应该由他解决的问题。
“我不该让他知道。”巴利兹说。
“他已经长大了。”
“他没有。”巴利兹抬起头,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怒意:“他以为只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就能让所有人留下。他以为只要弄到钱,我们就不会再分开。你告诉我,这叫长大?”
维奇没有反驳。
莫尼特的确很早便开始理解成年人之间的事,却仍然用一个孩子的方式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所有关系就能恢复原样。
他害怕长大以后失去朋友。于是选择在真正长大以前,替所有人承担一次本不属于他的风险。
“是我让他觉得这里只有他能做这件事。”巴利兹说。
“不是只有你。”
“你想说你也有责任?”
“有。”
“所以呢?”
“没有所以。”
巴利兹看着他,像是从未见过如此无用的认罪。
维奇继续说:“你留下问题。我把问题变得更大。他去解决。”
“别说得像一份账目。”
“它本来就是。”
“人命不是。”
“所以这笔账永远还不清。”
巴利兹猛地站起来。他抓住维奇的衣领,将人撞到柜子边。木制柜门发出沉重的声响,里面的物品跟着震动。
“你为什么总能这样?”巴利兹问,“承认一切,然后站在这里,像承认以后那些事情就与你无关了。”
维奇没有挣开:“我没有说与我无关。”
“那你要做什么?”
“留下。”
巴利兹的手指僵住:“谁需要你留下?”
“这里的人。”
“他们以前也需要。”
“是。”
“莫尼特也需要。”
“是。”
“你没有留下。”
维奇看着他:“所以这次留下。”
巴利兹松开手。他后退了一步,像突然失去了全部力气,重新坐到床边。
“太晚了。”他说。
“我知道。”
“你永远都只在太晚以后回来。”
维奇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无法反驳。
房间外渐渐有了清晨的动静。有人在厨房准备食物,水管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维奇7号仍然需要继续运转,仿佛莫尼特只是暂时不在。
巴利兹拿起床角的玩具熊。
它的一只眼睛已经脱落,后来用颜色不同的线重新缝上。巴利兹的拇指在那处针脚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是我缝的。”他说。
“很难看。”
“莫尼特说看不出来。”
“他在安慰你。”
巴利兹低下头。
维奇在折叠椅上坐下。
他们隔着莫尼特的床,一个拿着玩具熊,一个看着地面。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们很少能够这样安静地待在同一个房间。
天完全亮起来后,有人来敲门。
“巴利兹先生,外面的人问早餐怎么分。”
巴利兹没有回应。
维奇说:“按照昨天的人数。莫尼特那一份也留着。”
门外的人停顿了一下:“还要留吗?”
“今天留。”
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们都没有习惯这个事实。
巴利兹重新垂下眼睛。
很久以后,他说:“我不想见到你。”
“好。”
“你也不要以为我们和好了。”
“没有。”
“那你出去。”
维奇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有真正离开,只是在门外停下,靠着墙坐到地面上。
房门没有关闭。
里面的人能够看见他的一只鞋和垂在膝上的手。维奇也能听见房间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巴利兹没有再次赶他。
那一天,维奇7号仍然给莫尼特留下了一份早餐。
直到食物彻底冷掉,也没有人将它收走。
巴利兹和维奇当然没有和好。
有些分歧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消失,反而会变得更加清楚。莫尼特不是连接他们的代价,也不该成为任何关系重新开始的理由。
只是从那天以后,维奇没有再离开维奇7号,他们待在一起,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