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女士身上,黄千玦很早就学会,如果一个人言之凿凿地说,他对你没有任何渴求,那么他一定在撒谎扯淡。
真正的陌路人,连余光都不会施舍。
黄千玦端起茶,小口地吹着气,不动声色地关注白宪的神情变化。
白宪手指修长,交叠一起,眉峰微微隆起,嘴唇翕动,定定地瞧着黄千玦,却没说出一句话。
最后他承认道:“我确实对你有所求,但请原谅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
他摩挲茶杯的边缘,“我想让它成为一个秘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却是白宪首先收回眼神。
“所以我要像个傻瓜一样被动等待,接受一切。你不觉得这很不可理喻吗?”
黄千玦以为她会愤怒,实际上,越说下去,她越冷静,甚至生出几分趣味,瞧瞧他到底要会说什么。
白宪只一味道歉:“我很抱歉。”
似乎他要保守他的秘密到地久天长,除非那个秘密像一枚炸弹,某天凭空爆炸,无法继续隐瞒。
黄千玦定定地注视他。
但他没有回答。
黄千玦在和白宪正式接触之前,只从别的妖怪口中、报道中了解他,她以为白宪是严肃悲悯的,亲切但不可亲近。
但亲眼见过之后,却发现他极为和善温柔,像一团柔软白棉花,包容倾听和接纳一切。
但藏在底下的,是固执,就像棉花。
棉花似乎给人一种刻板印象,柔软、无攻击性。
往往让人忽略掉它的另一特性,韧性。
每一次被按压凹陷,它都会回弹,恢复原状,虽然慢且不起眼,但一直存在。
这像白宪的性格。固执。
也可以换为另一个不夹带私人感情色彩的词,坚韧。
忽地,黄千玦的头扭向一边,往窗户望去。
说来这妖也怪......大热天的,窗户大敞,室内呼呼吹着冷气,热浪从窗外滚滚袭来,底下随意堆着两三个软垫。
黄千玦一进来,就想先去关窗,白宪却匆忙放下正泡着的茶水,拦住她,嘴里同她道歉,安排她坐到桌子的斜对角,避开热浪。
他自己背对着窗户,端着茶水,一口一口抿着,额上冒着薄薄的细汗。
黄千玦止住想法,她前不久才见着大夏天穿薄毛衣的。
但她现在倒知道了,这窗户大敞,迎接的到底是哪位贵客了。
一只橘色胖咪费力地翻进窗户,“轻飘飘”一跃,像个冬瓜,咚的一声,稳稳地落到二人中间。
蹭蹭白宪的手背。
阳光流泻,洒在胖咪身上。脖颈处的一圈橘色毛发背光,像是围上一层绯金色晚霞睡枕。
猫脸上的胡须根根分明,向外翘立。
白宪先是故作不在意地瞅了眼黄千玦,见她眼皮子微掀,漆黑的瞳孔泛着浅浅的笑意,他才道:“学校里的流浪猫,我一直在喂,跟我挺亲的,有时候会过来吃点。”
“帮我拿下猫粮和猫碗,在左边最底下那个柜子。”
黄千玦微微挑眉,这是有时候?有时候来吃,会一直开着窗户?她耸耸肩,没揭穿。
她侧过身子,俯身弯腰拉开柜门,她一手拿着陶瓷猫碗,一手拿着一袋猫粮。
往陶瓷饭碗里倒了半满,推到胖咪眼前。
胖咪立马扭身,尾巴一扫,一点不带留恋地略过白宪,贴着黄千玦的手背,喵喵直叫。
像模像样地叫了三两声,便埋头苦吃。
白宪熟练地无视了胖咪的厚此薄彼、有奶是娘的举动。
黄千玦眼角眯成一道缝,但对上白宪的眼神后,她嘴角弯起的弧度,慢慢平展。
食指微屈,轻轻扣了扣桌沿。
她直视白宪,神色微冷。
白宪眉眼含笑,似乎极为从容。
也极为不配合。
他视线落到胖咪身上,眉眼弯弯。
他们的对话陷入僵局。黄千玦执着于白宪找上她的目的不放,而白宪却又始终拒绝吐露。
两人都是聪明人,什么拐弯抹角套话的技巧对彼此都不奏效。
既然不奏效,也就没有必要用上。
以至于二人只能大眼瞪小眼,中间夹着一只胖咪乐淘淘地吃着晚饭。
“喵~”
细弱的喵声从窗外飘进来,一声叠着一声。
黄千玦视线平移,对上一双水灵灵的蓝绿色吊眼小猫,小个子细长条,同样是只橘猫。
一只粉色肉垫悬在空中,犹豫不定,小橘猫脑袋微歪,似乎在疑惑办公室里怎么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但随后它瞟向白宪,见他仍是一副笑眯眯的闲适样子。
晃了晃脑袋,轻轻一跃,跳到桌上。先是亲昵地蹭了蹭胖咪,随后毫不客气地往旁边一拱。
胖咪纹丝不动,只稳重地往旁边一挪。
两个猫猫头埋进猫碗里。
“它们是母女。”他轻轻揪了揪小橘猫的左耳,内耳粉嫩,像是一个汁水饱满的草莓,耳背尖端一块异常显眼的白毛。
“你的弟弟妹妹呢?还落在后边?”白宪问小橘猫。
小橘猫埋头苦吃,尾巴左摇右晃,甩来甩去。
话音刚落,像是回应他的话,又响起两声猫叫。一只脑门上印着M形橘纹的小橘猫,一只胸口、四爪雪白的奶牛小猫。
熟门熟路地一跃,凑到妈妈、姐姐身边,你绊一脚,我绊一脚,三小只挤挤挨挨地滚成一堆。
只留下大胖咪不改丝毫,敦实如初。
白宪熟练地脚尖一勾,拖着两个软垫到桌下。
“还是小孩子,活泼得很,打打闹闹摔到自己就不太好了。”
“可以理解。”她想起了家里的两个小家伙。
黄千玦捞过一只骨碌碌往外滚的小橘猫,肚子圆滚滚,她捏了捏它嫩生生的爪子,小橘猫的肉垫温热柔软。
它也不怕生,另一只爪子直接好奇地搭上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压着,把她的手指当成自己的玩具。
它瞳孔的蓝膜还没褪完。
黄千玦的态度有所软和,她略过之前的话题,睫毛纤长,虚虚地遮住眼眸以及底下的情绪,问道:“那就换个话题,你想和我聊什么?”
她微微仰头,阳光西斜,射进她漆黑的瞳孔,添了几许融融暖意,但更多的是郑重。
白宪倏地抬眼,终于熬过去了。微微摆正身子,整理腹稿。
......
“你听我的,别把你的心思表露得太直白,含蓄点。别让她有机会直接把你拒绝了。有时候,隔着靴子瘙痒难耐,却又不能上手,才是最诱人的。”
“......这回工作一结束,我们就再没什么交集了。含蓄点,直接含蓄没了!”
凌霁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含着一颗糖,黏糊糊的,却在最后时刻,一口咬碎。
电话那头,俞莘嗤笑一声,随口列举道:“怎么可能没了?你们单位今年还没团建吧?选定地点没?没选定就问她推荐啊!团建过了,就自己出钱来个二次团建!”
“实在不行,找找别的朋友单位,厚着脸皮推荐她啊。再者,你不是也有不少妖怪朋友,嫌窝在山沟沟里无聊?找她开发什么什么旅游项目。”
“一来二去,这不就有接二连三的含蓄调情啦。”
“......不是调情。”凌霁语速加快,极力辩解,“只是一种交流......”
“随你怎么狡辩。”俞莘懒洋洋地往椅背一靠,无赖地摊摊手,“先这样,我要吃饭去了。”
俞莘挂断电话,哼着小曲儿点开外卖软件,定时点了杯令人心痛的加班咖啡。
候在一边的灵妙心适时拍马屁道:“莘莘姐,我光知道你工作厉害,没想到你谈恋爱也很厉害。”
俞莘轻松摆摆手,“恋爱这种事还需要什么经验!随便看点恋爱心理学之类的书、课程,不就轻轻松松,手到擒来!”
"原来我找不到男朋友,是我看的书不够多啊。"
不过,灵妙心摸摸下巴,狐疑道:“凌霁平时看着挺聪明的,这么这回就这么......蠢。”
“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嘛,让让他吧。”
忽地,俞莘双手抱胸,睨笑道:“都到下班时间了,妙心你怎么还在这?打算陪我加班?”
灵妙心悻悻地笑,缩了缩脑袋,“哎呀!我突然想起来我约了朋友看电影!”说完,她一个箭步窜出俞莘的办公室。
她只是秉持着莘莘姐的吃瓜理念,时刻要有舍身炸碉堡的准备,但能逃加班还是逃吧!
......
白宪笑道:“我看过你的视频,天元山的。”
小橘猫正用肉垫在黄千玦肩颈处踩奶,黄千玦眉眼却舒展,指尖挠着小猫下巴,反问道:“你也要请我去喝茶?”
“也?”白宪惑道:“凌霁想抓你?”
“不应该啊,他们单位都设置了‘科技鉴定科’,这种事他们处理得挺熟练的了。”
黄千玦笑容不变,揶揄道:“大概是为了保住你吧。”
她指尖点了点窗外,凌霁正坐在外边绿荫下,眼巴巴地等着他们。
办公室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白宪讪讪一笑,怎么又把话题往回扯?
生硬地转折道:“你自己做的也挺不错的,你们旅行社是打算直播宣传吗?考虑继续直播吗?现在直播挺火的,是一个很不错的渠道,吸引顾客、扩大经营。”
“哦~”黄千玦尾音上扬。
她不是没想过直播这条路子,但她搜集到的相关妖怪在人类世界直播的案例过少。
可供参考的样本过少,她不亚于摸索着石头过河。
不同于以往,她单枪匹马一人,总是要再谨慎几分。
她眼睫毛微翘,底下眼珠睁得大大的,并不掩饰她的兴趣。
白宪的身份和位置,要比她能获取的信息多得多。
白宪继续道:“其实像你一样,有直播需求的妖怪不在少数。有单位专门指导妖怪如何合理合规地利用直播。我就有关注一个妖怪博主。”
他边说,边拿出自己的手机,滑动点击。
递给黄千玦。
黄千玦接过,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牵着一只微笑天使萨摩耶,在夜晚城市遛狗散步。
夜晚漆黑,路边灯光柔和,笼着一人一狗。
极为惹人注目的是,女人和小耶三步一小停,五步一大停。
时不时就有人停下和萨摩耶打招呼、摸摸小耶;或是街边的店家熟练地挑出一小块肉喂给小耶;或是偶遇小狗朋友,互相追着尾巴打闹嬉戏。
她点进头像,账号名称叫“超e小耶果的夜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