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大宅。
9:47。
约定时间为九点整,黄千玦迟到了。
黄千玦垂眸,指尖缠绕发丝,轻轻一绕,再松开,唇角含着盈盈笑意。
随后,她微微调整坐姿,双腿交叠,下颌微仰,这才抬眼看向宋隐。
“现在可以开始了。”
宋隐坐在她对面的真皮沙发上。窗外绿意浓浓,却被屋内水晶吊灯压住,冷光洒在皮革沙发上,映出近乎金属般森冷光泽,与宋隐浑然一体。
沙发背后,黄家四人身子僵硬,直立立地站着,目光像淬了毒的刀片,刷刷地往黄千玦身上刺去。
“倒是娇气不少。”宋隐淡淡道,“要我等你。”
黄千玦只笑而不语。
她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宋隐,瞥向黄家四口人。
像是想起上回他们的奇装异服,黄千玦眼尾弯了弯,促狭道:“怎么?是不喜欢上回的衣服吗?”
她顿了顿,嗓音里带着怀念的味道,“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黄父登时冷哼,不记吃也不记打,虚张声势嚷嚷:“你以为你谁?值得我们大张旗鼓吗?也不瞧瞧你现在这副穷酸样!”
分毫不顾过去二十四年的父女情谊。
黄千玦仍旧笑着,甚至闲适地抱胸,往后靠了靠,“我是谁?你还不清楚吗?不然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你站在这里。这点需要我提醒你吗?”
当然,黄千玦也没在乎这薄如蝉翼的父女亲情。
黄父气得脸色瞬间涨红,脖颈上青筋暴起,挥舞着手臂,似乎随时随刻就要冲上来,两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双腿一个劲儿地抖,却分寸不敢挪动。
同纸老虎无异。
黄千玦自小凶蛮、狠辣,惹恼了她,她是真的会不管不顾,直接上手揍他,把他揍得皮青脸肿、几天下不了床。
黄父不由心尖颤抖。
他对黄千玦的惧怕却刻在骨子里,像是风湿病,每见阴雨天气,便酸胀疼痛。
黄父嘴唇翕动一阵,目光转向他的儿子,儿子视线忽地一抖一飘,不顾死活地直接略过好父亲求助的眼神,盯着水晶吊灯、皮革沙发......就是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神。
嘴唇内,牙齿挪位,嘎吱嘎吱作响。
又一瞥,瞥向自己的妻子。
黄母搂着黄云妍,在黄父目光扫来的瞬间,肩膀倏地一垂,微不可察地挪了一下身子,拿侧脸对着自己的丈夫。
黄云妍咬唇不语。
黄母向来清楚自己在黄家的位子。宋隐在时,她安分守己;宋隐不在,她便肆无忌惮地发泄怨气。
黄千玦还是黄氏继承人时,地位同宋隐一般无二。
当初发现黄千玦并非亲生时,黄千玦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继承黄氏、继承家产,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撕破脸皮,打定主意要把十几年的憋屈全数奉还。
可谁想到......宋隐又让黄千玦回来了。
天,又变了!
黄母惴惴不安,指尖下意识地绞紧黄云妍的衣袖。
她不像黄父,仗着有人给他兜底无法无天。宋隐生气起来,黄家明天就会换个新太太,她女儿、儿子明天就有个新妈妈。
黄千玦眼皮笑容浅淡,尽收眼底,慵懒闲散地依靠着沙发。
宋隐始终没有说话,眼眸深沉,辨不出情绪,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叩。
每一下,都让空气中的气氛更为凝滞 。
黄父孤立无援,求助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好像他还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毕竟是父亲。”宋隐终于开口。
黄父眼神倏地发亮,有了底气,气势汹汹地瞪着黄千玦。
黄千玦眼皮微掀,散漫无状。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又多了一个父亲。我还以为,遇上了一只见人就咬的疯狗。”
“你!”
黄父惊怒,指尖颤抖,却仍旧忌惮地立在原地,像只被拔了牙的老狗,空剩一副龇牙咧嘴的架势。
黄千玦单手托腮,有些无趣,“还有别的事吗?”
这话是对着宋隐说的。
两个月前,黄千玦在外人眼里,还是宋女士的翻版。因此,她比谁都清楚宋隐的心思。
宋隐对她没有恶意,对她有恶意的是黄家四口。只有黄家四口会处心积虑地要她身败名裂,看她笑话。
但凭他们的本事……
恕她直言,菜鸡互啄,搬不上台面。
真正推波助澜的,始终是端坐幕后的宋女士。
黄千玦轻蔑地笑笑,宋女士一如既往,没有分毫改变。
高高在上、傲慢独裁。
临城黄家人不过是宋女士送上的一份"厚礼"。
宋隐想借此表明:你瞧,只要你向我俯首称臣,你想要的一切,包括金钱与地位,我都能实现。这些惹怒你的、你看不顺眼的,就只能像条落水狗一样,在你身前哀哀叫唤,乞求你的原谅。
至于下水军网暴黄千玦,诋毁黄千玦家的旅行社,逼迫她来见她,对于宋隐而言,不过是成功路上,无足轻重的小石子。
她只需要优雅地颔首示意,自会有人替她动手。
但黄千玦唇角挂着近乎于无的笑意。
态度坚决。
宋隐这时才挑眉道:“我以为你没有拒绝的可能性。”
黄千玦没有说话。
忽地,宋隐唇角微扬,眼尾的皱纹如绽放的花朵,舒展开来,“你以为你有拒绝的权力吗?”
她会如同当年一样,不管黄千玦愿意与否,她的意志凌驾于一切,推着黄千玦上台。
黄千玦轻笑,“巧了,我现在还真有。”
她一直在琢磨,到底要以何种态度对待宋女士。
憎恨与报复?不,那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宽恕与原谅?不如白日做梦来得快。
宋女士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卓越优秀、超越她的继承人,而是一个能够执行她命令、识趣聪颖的代言人,一个只要一出现,就会让人想起宋隐的符号。
简而言之,幕前的傀儡。
但黄千玦又怎么能容许自己当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她一直在筹谋规划。
只不过现在计划提前了。
“我来,不是来听你长篇大论的。”黄千玦唇角抿出一个略显谦逊的笑容,但眼眸里却闪烁着灿灿星芒。
“而是要你听我讲话。”
“哦?”
对付宋女士,示弱与退让,只会招来她的嘲笑与鄙弃。
有什么能比被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反将一军,更能挫败宋女士的如独夫一般的骄傲!
忽地,一阵悠扬的电话铃声响起。
那是宋隐的手机铃声。
宋隐面色沉沉,拿起手机便要挂断。
黄千玦适时出声笑问:“真的不接吗?”
宋隐神色一动,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一边接通电话,居然直接声音外放。
秘书声音颤抖:“董事长,证监会突击检查组突然带人到总部了......”
黄千玦双手交叠,“我这么多年,跟在你身边,也不是白干的。”
“你应该为我骄傲。”声音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戏谑。
宋隐的每一笔黑账,她都调查得清清楚楚,无论是虚假财报、海外空壳公司,还是其余种种,足够让证监会咬死她!
一个人的贪欲永远是无限的,身为资本家,宋女士的欲望正如高山上的滚石,永远不会满足于已有的泼天财富,只会冒着脖颈上粗绳随时勒紧的风险,不知疲倦地收敛财富。
直到死到临头,才会醒悟。
但也未必。
黄千玦道:“我要是你,就不会把精力放在我身上,现在应该头疼要怎么应对检查组的人。”
“毕竟我敢单枪匹马地来,怎么会不准备后招呢?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她笑眯眯地反问:“不是吗?”
宋隐完美的面具一寸寸皲裂,死死地盯住她,眼眸第一次染上惊慌与恐惧。
水晶吊灯照出她唇色的苍白无力。
“你!你!你!”
“好样的!”
宋隐气极而笑。
“为我骄傲吧。”
虽然黄千玦也不再稀罕宋隐的毒蛇般的骄傲,但谁会嫌弃对手的节节溃败与不甘心的承认。
***
黄千玦信步闲庭,慢悠悠地溜达出黄家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