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拐角处。

珑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从上到下扫视全身，米白棉衬衫，亚麻黑长裤，干净整洁。

很好，可以出发了！

他郑重其事地往上掂了掂肩上的书包，书包拉链处挂着蛙蛙玩偶。

书包里装着他的茯苓膏、衣服和速溶咖啡。

书包、速溶咖啡是凌霁送他的礼物。

这几天，凌霁给他地方住、又请吃又请喝，把珑感动得眼泪汪汪。

琇琇常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珑当即决定要好好报答凌霁。

在人类城市，他不能化为原形，因此他费了好大劲，才绕出大城市，拐进深山，特意捞了十条又肥又嫩的鱼回去。

捉了两条有他一个半脑袋长的肥鱼，去找开甜品店的王姐，跟在她屁股后头求了好久，王姐才收下其中一条鱼。

王姐脸色极为复杂，但当晚凌霁同珑到店，依言做了大号蜜桃鲜鱼冰沙，切得碎碎的蜜桃粒混着清透鱼肉点缀上面。

又额外给他们烧了身子缺一块的红烧鱼，并两碗米饭、两杯饮品。

不知道王姐怎么想，但珑送礼送到凌霁心坎上了。

另外八条鱼在凌霁家浴缸里欢快地溅着水花。

凌霁决定要把它们通通都做成鲜鱼冰沙，什么清蒸红烧，哪比得上鲜鱼冰沙好吃！

当下，珑心情颇为忐忑地朝点绿旅行社走去，满墙的爬山虎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但他越靠近，手心却冒出越多的汗来。

他在门口来回踌躇着，眼巴巴地看着其他妖怪进进出出。

脑袋一片空白。

来之前，凌霁替他联系过妖怪人社局，工作人员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珑也熬夜背过好几遍，但他现在像临时抱佛脚的学渣一样。

真上场了，他忘光光了！

只剩下：“……每年把自己给卖了还帮别人数钱的妖怪可不少。而且人类世界的规矩跟妖怪的不一样，使用暴力是要被关进监狱里的，要遵纪守法。”

“你可千万要记住了。”工作人员又添了一句，“希望我们几个月后不是在警示名单或者监狱名单上见。”

珑猛地眨眨眼，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现在是不是该给自己来一拳，睡个觉，睡醒了，他约莫就记起来了？

“你来是做什么？”

一个清亮童稚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珑转身，是一只小黄鼠狼，胸前覆着特制的遛狗胸绳，身后背着小书包，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条圆滚滚的黄色小肥狗，两双黑豆似的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

云弦刚从学校回来，来不及放下书包，急匆匆系上遛狗胸绳，打算出门遛狗。

“我……来找人。”

“谁？我姐姐吗？”云弦歪着脑袋道，看着这个戴着墨镜的奇奇怪怪妖怪，“姐姐说，今天会有妖怪来找她。是你吧？你跟我来。”

话音刚落，云弦“哎哟”一声，身子咻得往后一蹿，她手忙脚乱地拽住绳子，“小锅乖，我先把客人带给姐姐，等会儿就带你散步。”

小锅中气十足地“嗷呜”一声，勉强同意了，短短的尾巴一甩一甩，跟在云弦身后，同珑平行走。

***

会议室。

黄千玦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跃，电脑屏幕反光，映出她姣好的眉眼。

黄成与黄云霄眉头微蹙，垂眸讨论，交换彼此的意见。

忽地，门被敲响。

黄千玦抬头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秀气干净，长发披在肩头，笑容略显害羞，背着书包。

黄千玦怔愣，她显然没想到是个看着就没成年的孩子。

但她很快恢复笑容，道：“你来得很早嘛，快进来吧。”

云弦则早被小锅拖着拽着，往后院咻得飞去，只留下一道残影。

珑点点头，跟着黄千玦进入，在桌子另一端坐下，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形成三堂会审之势。

珑心底发虚，咽了咽口水。

黄千玦推开电脑，拿过一旁的文件，唇角挂上浅浅笑意，语气温和：“别紧张，放轻松一点。主要的事情呢，我们都在微信上提前沟通过了，现在只是聊一点细枝末节。”

她现在倒是明白了，为什么凌霁代表当事人一定要提前在线上跟她聊个清楚明白。

“我问个问题，不是有意冒犯，但根据法律，要签订合同，你必须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妖......你符合这个条件吗？”

人类法律规定，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至少十六岁，但妖怪种族种类多，生长周期不同，不能以一个固定年龄钉死。

除去猫、狗、牛、羊等占妖口大半的妖怪种群设有固定年龄范围外，特殊妖怪的成年期、心智等等需经相关部门审核鉴定。

珑赶紧点头，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文件夹，又从文件夹里掏出一张齐整没有毛边的证明：“妖怪人社局开的！只是我的生长周期太慢了，看着年幼。”

黄千玦接过文件，目光扫过最下方那行评语“心智合格，但偏于幼稚，建议监护人陪同签约”。

目光闪动。

珑紧紧盯着黄千玦的表情变化，忽地心底咯噔一跳，眼珠子拼命转动，有什么解决办法赶紧从他脑子里蹦出来啊！

但黄千玦没有其他意思，她会把评语纳入考量范围但不会全然否定，但之前敲定的一些款项，她需要再思量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她合上文件，“凌霁能全权代表你，并且你清楚合同所有条款吗？”

珑狠狠点头，蓦地灵光一闪，急急补充道：“我什么都同意，我可以不要钱的。”

这件事情对他很重要。

哗嚓——

笔尖戳破纸张的声音。

黄千玦：？！！

黄成：？！！

黄云霄：？！！

他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珑疑惑。

而后，他后知后觉，想起工作人员的叮嘱，他是把自己给卖了吗？

但其实也还好。

这段时间，他借凌霁的电脑上网学了一些邪门方法，人类有句很流行的话，叫什么能挣大钱的都在法律上写着。

举一反三，让老板不能拒绝的，不就在工作人员说的反面例子里。

他这急中生智还正和他心意。

一般情况下，当老板的，都不会拒绝这类主动送上门的免费妖怪，看谁还能跟他抢！

他终于定下神，甚至身子往后一靠，端起桌上的茶水，眼皮半阖，浅浅吃了一口。

水质要比凌霁家的好很多，但茶水醒神程度比不上咖啡。

他现在有些困，打了一个哈欠。

但珑很快被一头雾水地请出了会议室，连同那杯茶水。

会议室里，他们面面相觑。

黄云霄转向黄千玦，声音犹豫，“来的妖怪没有错吧？”

黄千玦两手一摊，“很显然，没有错。”

黄成眉头蹙起，一直没有松开。

“爸爸，还在纠结什么吗？”

“证明会不会是假的？靠谱吗？不会半途跑路吗？”黄成想起了白骨夫人，当时她就那么抢眼拉风地跑进了人类的手机摄像头里。

他现在还心有余悸，难免投射到珑身上。

“珑身上的缺点很明显，但带来的好处也一样明显。没有风险，哪有收获。”

“行！那就先结束吧。”

黄千玦笑眯眯地抱起电脑和文件，连同水笔，先二人一步快步走出会议室。

“诶——”黄成伸手想要拦下，他顾虑还没说完呢。

“行啦。”黄云霄拍掉他的手，“千玦都走了。你就这样，思来想去，头发掉一大把，总下不了决心。”

黄成嘿嘿一笑，没反驳。

黄千玦拐出会议室，就进入一间空房子，拨通凌霁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