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
徐焕走出凉面店,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
连带着泄露在外的锁骨都盛了一弯金光。
像是要摆脱这些热意,徐焕随意偏了偏头,眼睛眯起。
路牙旁倒着的一个人就这么在他视线里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他紧闭着眼,身上的汗洇湿了水泥地,模模糊糊勾出轮廓来。
他中暑了。
徐焕笃定地想。
然而脚步却没能迈动半分。
过了几秒,又或许是一会儿,徐焕无声吐出一口气,走了过去。
怀里的人很是瘦弱,骨头突出,硌得人疼。
徐焕边往阴凉的地方走,边分神低头看了眼,眉毛不自觉皱起。
怀中人发丝枯燥乱扎成一团,脸庞却很精致。
鸦羽般浓黑的睫毛垂着,掩盖住眼尾一点小痣,高高的鼻梁下失了血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右额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液凝成暗红色的痂,干干地贴在上面。
他的嘴唇裂着口,苍白地呼出热气。
“王姨。”
徐焕对着不远处的小卖部喊了声。
“哎!”
一位仰着笑脸的中年女人摇着蒲扇走出店门,回了个招呼。
“抱的什么东西啊?”
徐焕走进给她看:“人。”
王茹萍:“?”
下一秒她就“哟呵”一声:“这中暑啦?”
有点新鲜。
林城的夏天是她习以为常的热,虽说今年尤其磨人,但在这个家家户户有空调的暑假期间,这事儿确实稀奇。
王茹萍帮着把人带到屋内,熟练招呼徐焕,“快来屋里歇歇,有空调的。”
徐焕没推脱,室内凉风习习,他伸手摸了摸怀里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感觉凉了不少。
他刚放心准备走,却听王姨很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王姨?”
王茹萍微微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叹了声气,“这小孩眼熟。”
徐焕眼睫上抬,带着点询问的意味:“我去叫大人?”
他的声音如水击石,清润好听。
王茹萍却沉吟半响,没说行或不行。
……
晕眩在粘稠的时间缝隙里拉长,宋今栩觉得他要死了。
他将近两天没吃饭,饥饿带来晕眩,酷烈的太阳又急速蒸发他体内的水和盐。
跑出去……
跑出去……
他想。
宋今栩的泪控住不住地滚落,身体一抽一抽,像要把所有委屈一股脑吐干净。
他摔在地上,灰尘溅起。
世界在他眼里逐渐退化成光和影,太阳的光晕刺得他闭上了眼,水泥地的高温将眼泪烘干成水汽,消散。
喉间兀地涌上一股血腥味,胸廓舒张时伴着疼。
姑父的手掌满布厚茧,常年做苦力的人一巴掌下来,脊椎快被打断,从里到外都泛着痛。
表弟在餐桌上看着他,眼睛眯起,笑得光明正大,用油乎乎的手拆解他的玩具。
姑姑的谩骂没有尽头,殷红的嘴唇张合,讲他早死的父母。
宋今栩仰了头想反驳,摔碗声乍现在耳边。
熟悉的刺疼从右额传来,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最后涌起的是不甘和愤恨。
……
“王姨,他怎么样了?”
徐焕难得有些担忧,他没见过有人中暑晕这么久。
“嗨呀,我给他喂了点药,”
王茹萍朝他晃了晃手里的藿香正气水,“没什么大事,一会儿就好了。”
她又拉着徐焕坐到竹椅上,“坐这儿守着。”
徐焕由着她摆布。
王茹萍转身顺手拿着遥控器调了个台,抽空关心了一下徐焕。
“你奶知道你出来吗?”
徐焕刚从家里吃了午饭又赶来。
“知道,我跟奶奶讲我捡了个人。”
藿香正气水的苦涩氤氲在流动的风里。
电视剧正播放到男女主爱恨情仇拉扯的部分,王茹萍全神贯注地看。
徐焕的声音在安静的气氛里压得有些低。
轻而缓,像汩汩流动的溪,呈着少年的清爽:“奶奶听了后,就放我来了。”
徐焕不由自主看向那人的额角。
行军床有些小,却在他的对比下显得宽大有余。
不知何时,他睁开眼。
瞳色漆黑,身体蜷缩,充满防备。
像是警戒的幼兽在暗自呲牙。
徐焕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干裂的唇。
像是没感受到对方的抗拒,他抬手将茶几上准备好的温水递过去。
“润润嗓子。”
宋今栩一声不吭接过水杯。
他是在泛着凉意的空气中醒来的,虽然身体仍然带着晕眩的余韵,但目光先一步捕捉到了亮白的轮廓。
那人黑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晃动,浅蓝色的宽大短袖遮住少年清瘦的身形。
他的眸色亮而黑,眼角圆钝,静静地看向他。
宋今栩眼皮微垂,睫毛不明显颤了下,抿上了杯沿。
徐焕忽然有种熟悉的幻视。
他想起了幼时孤儿院里自己很喜欢的那只小灰狗。
那是条野狗,徐焕远远喂过它几次。
不熟的时候凶凶的,次数多了,察觉来者的善意,它就会亲昵地蹭咬,翻出柔软的肚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