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只留了薛灵媛和慕容小姐。
薛灵媛僵坐着,手里的帕子揉来捏去,都快被攥成块破抹布了。她的表情纠结变幻,一时茫然无措,一时又露出凶狠之意,不知在心里谋划什么。
慕容在旁边瞅着,大气不敢出,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皇后诞辰,椒房殿中珠翠盈堂,京中命妇贵女咸集。
司承云亦入宫为母祝寿。月绯与他演过一出琴瑟和鸣的戏码,才落座。
司澜音嘟着嘴凑上来,往月绯肩上一趴,活脱脱一个负背小鬼儿,欠欠地说:“阿绯姐姐与太子哥哥真是相敬如宾呢。”
生女肖父,司澜音不光长得像她父皇,说起阴阳话儿来也一套接一套。“嘻嘻,”她捂嘴偷笑,“毕竟你可是救过他的性命哦,也算患难夫妻喽。”
司澜音说的是云栖山上惊马一事。
京中贵妇人的日子很清闲,生活中乐子太少,一点八卦都能津津乐道好几年,虽已将这故事听过多遍,每每见了月绯,仍要央求她再讲。
月绯当然要讲,且讲得事无巨细,连司承云的惊慌失措、感动泪流都学得活灵活现。
女眷们有的捂胸口,有的捂嘴,等听完了故事,都异口同声地为她捧场,说该把月绯写入列女传,以后名留青史!
月绯谦虚,摇头摆手:“哎呀,哪里哪里……谬赞谬赞……”
“太子妃这算挟恩图报吗?”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薛灵媛噗嗤笑出声。
满座皆静,众女眷齐刷刷瞪大了眼,生怕错过半点精彩。这两人从数年前头回见面便不对付,今二女共侍一夫,能和睦才怪。
月绯神色如常。
她望着憔悴而尖刻的薛灵媛,沉吟了会儿,说:“灵媛可曾听过子贡赎人的故事?《淮南子》有云:子路受而劝德,子贡让而止善。”
“你既愿为那不居功的君子,便由我来做受牛的子路罢。”
薛灵媛冷笑。
说实话,她压根儿没听明白月绯在说什么……
但只要对上月绯,摆出一副不屑姿态就对了。听不懂又怎样?反而能保持头脑清醒,省得被这女人花言巧语给绕进去!
酒阑,众宾向皇后献上寿礼。
月绯新妇初嫁,头回给婆母送礼,满座命妇贵女都等着看她的贺礼是何奇珍。
池鲤捧着锦盒恭恭敬敬走上前,文如玉伸手要接过去。
薛灵媛却忽然横插一杠:“既是太子妃精心备下的寿礼,何不就在此间打开,也好教大伙儿同饱眼福?”
月绯皱眉,冲池鲤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动。
皇后坐在凤座上,默然片刻,竟颔首准了薛灵媛所请。
月绯心头微沉,预感不祥。她起身,亲自把锦盒打开。
盒盖乍开,但见一白玉凤雕卧于玄色丝绒之上,凤首微昂,长喙衔珠,凤目含威,雪羽莹莹,真乃巧夺天工!
昭人尚白,月绯特意寻了块顶好的无瑕羊脂白玉籽料,命良工精雕三月,方成此物。
皇后让月绯把玉雕放到她面前的案上,好让大家看个清楚。
月绯伸手去捧那只白凤,可才将凤抱出,就觉得手里一轻!凤凰的左翼竟断了一截,一声闷响,当啷落回盒中。
满座皆惊!
月绯却似早有预料,脸上没什么波动。她手里托着那只断翅的凤凰,试图以轻描淡写的语气把这意外搪塞过去:“哦,许是搬运时磕碰所致,不碍事的。回头寻个巧手匠人,仔细粘合修复便是。”
有人正要开口替她打圆场,薛灵媛却尖声截断:“太子妃也太不把事当回事儿了!断翅之凤,乃大不祥之兆!将此等不吉之物呈于皇后娘娘面前,岂非存心诅咒?”
她声色俱厉,手指头霍然指向池鲤,“定是这贱婢玩忽职守,未曾精心护持,方致此祸!来人,将她拿下审问!”
月绯觉得好笑。她把断翅的白凤放回盒子里,然后侧身一步,挡在池鲤前头:“不干池鲤的事。凤是我亲手取出,未必不是我粗手笨脚,一时失了分寸。若要追责,该罚的人是我才对。”
薛灵媛冷笑一声,眼神阴恻恻:“呵,太子妃倒是有担当。可奴婢伺候主子,本就是代主受过、为主分忧。您既已自承疏忽,身边人更该替您领了这责罚才是,否则要奴婢何用?”
月绯却不看她了。薛灵媛说了不算!她抬起头,直直看向凤座上的皇后。
皇后坐在高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半天没吭声。
殿中众人皆屏息敛声,不敢稍动。半晌,皇后终于缓缓开口:“太子妃,你便把池鲤留在宫中罢。如玉会好生问她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