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儿递给盛青乾一条碎布擦汗。
大哥坐在矮处招呼她:“省点力气,别老干那没什么用的活,人怎么能用手砸开那大石头呢?”
“来坐婶子身边,”婶子清扫过一旁的土,“跟婶子讲讲你是为什么来修这什么仙的?”
这会轮到姑娘沉默寡言。
盛青乾笑着推拒,没跟着歇息,她一边尝试调动灵气辅助凿大石,一边接受大家的好意:“我一开始上青芜山,也只是希望能有饭吃有个家而已……”
后来吃饱了饭,有了家人和朋友,欲念便开始膨胀,渴望长久。
想要得越多,修为停滞不前的烦闷也越沉重。
说不出口的情绪变成压力,压力成倍积累情绪,面对关切时又满腔冲撞着想要发泄。
口不择言的话伤人,憋下去的碎片还刮伤肺腑,哽住喉咙。
呼不出痛,呼不出渴望,最终沉寂。
“我想要个家,不和家人分离。”墨儿蜷缩在婶子旁边表露自己的欲念。
婶子拍背的力度对她来说有点重,每一拍都让她忽悠一下。
“虽然有点短,但能说出来就是进步。”婶子遥望天边,“我本来有间布坊,有爹有娘,有儿有女,有丈夫。后来有人看不惯,要霸我家产,抢我儿女,气死我爹娘。那我怎么能忍,我就跟那屠户学杀猪,学精了就拿着刀冲进他府中。”
婶子一拍大腿:“我膀大腰圆的,手里还拿着把刀,谁能拦得住我?我从他府里出来的时候,那刀柄都握不住,打滑。可惜,他们都回不来了。”
“你男人呢?”大哥敲着自己的腿,拉家常式地问。
“呸!软蛋一个!要他何用!不要了不要了。”婶子摆摆手,“我就想踏实过完后半辈子。”
大哥不乐意起来:“憨婆娘,你就是命大!不躲着点,万一像我这样搭进去条腿,后半生无望,可好?我好不容易从那刀剑无眼的地方溜回来,能吃饱饭混日子就行。”
姑娘轻柔地抚摸着土地开口:“我是奴隶,没有身份没有自由,比起被送到战场上当人墙,我更喜欢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耕种。”
“我只想有饭吃。”小子笑道。
盛青乾抬头看了看这没见过的青芜山,给所有人打气:“我们都会活过这个冬天,都将在青芜山找到归处,都能达成自己的愿望,都会拥有更广阔的未来。”
墨儿喃喃重复:“都将在青芜山找到归处。”
“能吃饱!”小子欢呼。
“我和逃兵这把年纪了还要什么未来,能平稳度日就行了。”婶子一把拍上大哥的后背。
大哥罕见没有反驳她。
姑娘靠在山石上:“奴隶已经死在战场上了,而我还有更广阔的未来。”
“对!我们都要努力达成自己的生活!”盛青乾力气耗尽,趴在大石上喘气。
一点光团飘入视野,盛青乾伸手去碰,光团四散开来,星点光辉或寻个空地重新汇集或融入其他光团。
盛青乾回头看去,发现这光团是从畅想的人群中飘来,忽忽悠悠往天上飞。
光团不大,也不够亮,一堆堆聚在一起才发现每一个颜色都不太一样。五颜六色的光团往天空聚集,映出美梦成真的色泽。
畅谈的人也在关注。
突然,高空的光团散落暗淡,一个接一个碰壁破碎,畅谈者发出失落的质疑:“我们是没有未来吗?”
不!不是!
盛青乾快步向前,伸出手去,似是想徒手接住星芒。
折腾几番,手中什么都没有,空中的光团变得零散。
盛青乾看向自己的手,尝试去赌一把,像抓住阿喻的叶子一样握住微光。
——拜托,当然是有未来的,当然是能实现的。
盛青乾一遍遍运转灵气托住光团,失败了就紧接着重试,托住它举高它。
——让它飞上天,不要让痛苦重现。
急切中,盛青乾感觉喉咙腥甜,张嘴便涌出一口血。
——不能就这样放弃。
盛青乾竭力平复下来,沿着仓促中有进展的轨迹沉稳行路。好在紧要关头,她的运气一向不错,最后一点光团在盛青乾的托举下摇摇欲坠地跨过界限。
不足一米,光团又熄灭无踪。
盛青乾保持着托举的姿势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还有以后吗?
“不要分心,记住刚才那个感觉,把四散的灵气重新聚合起来。”莹白的光突现,“想要聚灵,就不能说不行。”
盛青乾闭眼,深吸一口气,回忆方才的执着、焦虑、决心和大家的期盼。
凝气让体内气息平稳顺畅,凝神可保心魂平定,凝体帮助承受灵气充盈时的巨大消耗。
再睁眼,四周空茫一片,没有青芜山,没有人群,只有空中散落的五彩光点。光点存在于各处,或结伴游荡成风,或滴落凝结成雨,或孕育万物生花草树木,或聚集凭调主修行增益。
“这才是显像?”盛青乾问。
山人回答:“我看不到你眼中的灵气,不过我们通常把其样貌称为‘像’,看到‘像’才是显像。既然看到了,就尝试让它动起来。”
盛青乾伸手拨散灵气,又尝试调动让其凝聚于一处。
一开始毫无动静,多来两遍能有几颗给面子的光点。
盛青乾抽空问:“刚才他们……都还好吗?”
她还想问,他们都是真的吗?
“都算寿终正寝吧。”山人说。
盛青乾高兴起来,挥手形成一个炸着火花的小光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