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宁的声音冷淡,落在霍煜耳边却响,若真甘愿被过河拆桥,霍家本来也无须在权争之中站队。
如何见解,他在心底斟酌着字句,他也曾预想过谢青若不会任霍家独掌北疆的兵权,降爵削藩他自然还承得起。只是还未想透,未想透新帝意欲何为,也未想透该如何待面前的坤泽。他不救他,他不害他。
但大婚之后,谢不宁同霍家便再无区别,他终究还是自己的坤泽,他怎么可能不救他,又该怎么救他。
“新帝即位,朝堂未定,霍家自然忠君,狐兔之说未必时时应验。”
谢不宁折起了带湿痕的绢布,墨发还披在肩上。他溢出一声轻叹,霍煜的反应与他猜得半分不差。如今局势,谢青若算计得也清楚,霍家还肯忠君,更不会为了一场婚事就反了朝廷。
“狐兔死,走狗烹”,他继续念着,敛下眸去瞧自己的指尖,“我记得曾与将军先前见过一面,那时纵马,我却想不到再见将军是在霍府之中。”
半年光景,如今他不再是皇子,也不再是中庸。“既有弑君之实,新帝心知,我亦自知,现在将军也知。”
面前的坤泽似乎在虚握着棋子,带凉的指尖相互摩挲,又忽然一笑,“想必将军不急做霍郎,但未必不念北疆将士”。
“谢不宁半生算计成空,”他说得分明,像是在述旁人事,“如今光为保身,也该早作图谋。”
那时确是纵马,入京以来,他却少有纵马的机会。谢不宁点得犀利,将他所想融在廖廖几句中。
弑君是实,也是幌子。真要论起来,新帝未必不是弑君得位,霍家也未必一直忠于先帝。
一场大婚了结了谢不宁弑君之事,新帝为霍家还是为面前的人,他想不明白,保身之事,他霍煜担得起,霍家及北疆将士却担不起。
好生窝囊,他这般想着,霍郎与将军都是坤泽口中言,他无从辩解,却不能不与谢不宁剖明。
“思虑过则伤身,若只是明哲保身,我不过问他事,只是勿要牵连北疆,”他劝谢不宁,也劝自己,“北疆甚远,北狄各部年年作乱,霍家不会倒。”
终是不同,北疆不平,霍家不倒,用兵用权,合该相差无几,武将认准这理也能在朝堂上立得稳。
毫无反意,谢不宁认得明白,只作知趣之态。“原先我已有用惯的奴仆,不必再劳烦府中管事,用度支取全与霍府无关。”
他倾身上前,身上还带着些未散干净的沉水香,“将军也好,霍郎也好,若是能有来日,我也想见北疆风雪,也愿见北疆黄沙。”
他的吻很轻,只挨过乾元的唇便退上一步,那双眼却挑起来,“将军要唤我,不宁也可全当祛病之词,先帝嫔妃都唤得,将军也能唤得。”
温软一触即分,他算不过新帝,更遑论面前的坤泽。不宁终是不宁,祛病之词不过安慰之语,他不想这么唤谢不宁,却也只得应下,如同几日前在朝堂之上应下这场婚事一般。
“不宁。”霍煜的声音很沉,那双锐利的眼却失了些往日光景,多出几分不该有的情愫。
人心而已,谢不宁笑弯了眼,仿佛其中寓意与他毫无干系,从前阴狠也从未因先帝的赐名而起。
他瞧着霍煜的眼睛,愧意也好,悔意也好,倾下去的水便再难收回,他算人心,从来只差过谢青若最后一步。
他应下了霍煜唤的一声,也算时刻提醒,提醒自己这场婚事从何而来,求死不愿的局面因谁而起。
“昨夜和霍郎洞房花烛,醒得迟了些,现在也该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了罢?”他又改了回去,像寻常坤泽那样嗔着,那身华服就晃在霍煜心间。
虽已过了雨露期,谢不宁这几日还是和霍煜同榻而眠,却多是休养。等到腕间的瘢痕褪去,按照礼制,便到了和霍煜一同进宫之日。
民间新妇回门不过再叙离情,许是两日睡足,谢不宁起得极早。他又换上了从宫中府库赐下的钗裙,亲手为自己点了红妆。
霍煜今日也未练晨功,反倒换上了官袍,绛红色的朝服披在武将身上多少生了些不同的文气。他走近铜镜前,伸手替坤泽
扶正了细钗,指间为他再挽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