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利害既然已经在纸上说得明白,他总不好辜负其中的几分真情。孤零零的黑子躺在棋盘之上,这一步当然是明棋,作为先手的孤棋,他们不得不搏。跟谢青若相比,前两位乾元远不及他,既然要搏,连带氏族都得尽了全力。
他们当初不舍得自断手脚,便如同留下了难治的疮病。于情于理,等真被逼到了绝处,那疮化脓难忍,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反了。
谢不宁研了那方墨,提笔回着那封送到自己属下那里的密信。近则党争未停,那场雨可不足够一解中原几县的旱灾。朝中贪墨的案子可小可大,新帝杀伐决断太过就该称暴戾了,谢青若自然要得了清楚的供状才能过去这件案子,不过牵扯到的官员可未必都随波逐流、顺其自然。
远则中秋之后就该到秋狩之时,骑射祭天,百官连不少家眷都一并同行。先帝死前那几年都未兴过祖制,猎场也就有几年未修,里面豢养的野兽可分不清楚龙袍和官袍。秋时叶繁草高,树间事先藏几根没有刻记的箭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死生都是天意注定,要想解开如今的困局,斩草除根可比空等不知何时能下的赦令快许多。
至于堪用之人,他这里还有些赐婚后未来得及安排的人手,既然是合谋之事,便该做出些合谋的样子,不论是否存了相同的心思,他们要解决的事情都是同一件,想铲除的祸患也都是同一个。
纸笺上的墨迹未干,谢不宁提起笔又去写下一封调令。人人是刀俎,人人是鱼肉,合谋是假意,假手于人才是真心。他们等不及了,甚至能不顾从前龃龉,自乱阵脚是早晚的事情。
软禁京城是实意,谢青若可不会写进诏书之中授人以柄,这件事自然也不会通过刑部去做。坐在那个位子上,恰恰不缺的就是防人之心,再说乾元身强体健,搅一搅中原的浑水勉强可行,想要在秋狩弑君只能去赌那缥缈的天命了。
天不幸他,谢不宁再捻了一子推在那枚黑子之后,即使弑君不成,秋狩也该是好时令,谢青若不会死,但未必能防住不伤一分一毫。他手下的人,到时候也只会听他的命令见机行事。
门内的棋盘仍旧空着大半,门外的雨滴全降在了地上。
备轿乘车,从大殿内到将军府中,官袍被雨浇湿是常事,绛红的绸布也难免沾了泥污。霍煜踏进自己府内时,骤雨下得更烈,几乎将全身上下都淋得透彻。
“将军快进来……晨间还瞧着没有雨呢,谁想到转眼就下成了这样。”府中的老管事撑了伞准备递给霍煜,刚斜了一点伞后背就晕了水痕。
霍煜没去接这柄伞,只将那纸伞又推回去,“淋都淋透了,不差这半会儿,倒是你该随意吩咐个下人过来,雨天路滑,老胳膊腿可经不住什么折腾。”
老管事欸欸应了几声,“不要紧,老奴早该去陪老将军了,少将军现在都娶了妻了。人老了,早就不中用了。”
他倾着伞为霍煜遮了些雨,却只等着,也不着急往檐下赶去,“倒是夫人近日总在屋里待着,见什么人我眼花认不清楚,将军可知这件事?”
霍煜应了声,举过伞反倒送着管事进了檐下,“随他去吧。”似是合了天时,他们一到檐下倾盆的雨就停了大半,磅礴的水声淹在了低洼处,倏忽间天地都寂然。
暂无战事,北疆的消息才送到霍煜手里没几日。偏头关一事,他先前并不知情,难为副将还知道将代守改成共守,朝中今日有人提起,新帝却还没应陈老将军告病还乡的奏请。
不消多少时日,北疆边防自然会有许多变数,谢不宁要做何事也总不会说与自己听,先前自己便是不问之意,如今还是同样。
他候着这场雨停下来,扑面的风吹过沾在身上的衣物,冠带都往下滴着水积成新的一滩。花羽的鸽却不因着这雨而停,展了翅就从檐边掠了出去。
那不是将军府的信鸽,霍煜心知肚明,抬眼望着它飞出了自己的府邸,才收回视线推门进了屋中。
“霍郎回来了,”棋盘之上已摆满了棋子,黑白两色的棋将纵横的线都快占满,谢不宁像是在与自己对弈聊作消遣,他的指间还留着一枚白色的棋。
霍煜脱去被淋透的官袍,视线落在那棋盘之中,他熟悉军阵却不擅长下棋,瞧出来现在黑子陷入危局倒不是什么难事。
不宁今日着了茶白色的长袍,斟酌间看向归府的乾元,宽阔的胸背都流着未擦干净的水珠,“霍郎觉得这一步白子该如何走?”
他松了指间的棋,取过巾帕递给霍煜,那双眼依旧清明,映着屋外的雨,此刻又更似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