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的月成了夜里亮光的银盘,落在云边任由人观之生出许多或是深切或是荒唐的念想。宫内的灯火自然比别处都要通明,谢青若在案边执笔落下最后半句朱批才合上了这本奏章。
堆在手边的另一半奏疏都是朝中文臣所写,不是劝诫就是攻讦之言。绣金的龙袍染上一滴未干的朱砂,虽不再点龙涎香,殿内还隐约留着相同的味道。
谢青若在心里默数着已经过去的日子,从他即位起到今日中秋,还不到半年之期。人心初定,党争未停,中原修渠本就是他有心为之。天灾起,人祸盛,这是他清算的第一步。
得了帝王授意,暗派的钦差将牵涉进贪墨之事的官员都查了个遍。最后送到宫内的奏疏却只有极薄的一本,就同此时谢青若指间捻着的那本折子一般。
先帝疏于理政,每每贪图享乐,朝中党羽林立才能撑着京城表面的歌舞升平,撑着天下的海清河晏。先前旧党得了这般权力,那些老臣如今自然不肯让出半点。
萧瑟的秋风也吹进殿中,吹过今岁新贡的屏风带了让人清明的冷意。阻他的不止有两朝老臣,谢青若将批过的那本奏疏堆在了最上面。
一月前抄录进宫中的信远比呈上来的奏疏要多,从北疆来的、从江南来的、还有从霍府,从他那位皇兄身边来的。论起帝王权术,谢不宁昔日助他登基走的一步好棋恰是江南贪墨的案子。
为此,谢不宁甚至在早朝时就亲领了去江南的差使。年复一年给国库收取的税银成了他那两位皇兄的罪状,本家敢依仗储君权势横行至此,难怪先帝当时震怒到那个地步。
谢不宁如何教他,他现在便如何做。
皇位之争若没有谢不宁从中谋算,他与那两位同是乾元的皇兄本该相安无事。嫡庶长幼,这龙椅轮不到他来坐,这龙袍轮不到他来穿。
只是人事难料,自己还是坐上了这把椅子,既然如此,软禁在王府之中的两位乾元谢青若自然不会放回封地。
那封从霍府抄录来的信先经了礼部侍郎的手,后藏在当日的奏疏之中呈到了他面前。不知他那两位皇兄知不知道本家已经和谢不宁共谋大事,谢青若勾起了唇角,从记忆中找寻出那两张已然有些陌生的脸。
这京城之中,对谢不宁恨之入骨的,自然不只有他一人。
和这样的蛇蝎共谋大事,不过是成人傀儡,做了谢不宁手中一枚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既是有意借中原的案子试一试如今的局势,那二家在其中做的手段谢青若都收在眼底。
放任不顾便会打乱了原本的布置,只是认真清算怕正合了谢不宁的算计。殿内的刻钟漏了水声,中原贪墨的案子在几日前就彻底结了,刑部后补上来的证词今日也附在奏疏后。
无非是赌自己究竟想借中原的案子扳倒多少朝臣,他倒是还有时间徐徐图之。而他那两位皇兄和谢不宁,恐怕就没有这样的耐性了。
滴答的水声方才就响过一遍,时辰已到,又因着后宫无妃,中秋这夜谢青若自是该和太后一起用膳。
殿中飘着的龙涎香比入夏时又浓了几分,炉中熏着的香还在不断燃着,看来他不用再放出自己的信香来安太后的心神。
自回门宴后,谢青若只匆匆向贵妃请安过几次,其余的消息都由太医署的人向他汇报。从前是毁容的蛊,如今是解蛊的毒,不论药性,单论下蛊的人是谢不宁,他的母妃都不会再回到风光无两的当年。
脂粉掩盖不住坤泽眼角的纹路,朱砂替代不了那已经衰老的面容,从前倍受圣眷的贵妃早就死在了那一年。
现在撑着这副躯壳的只有日复一日的老态和愈来愈浓的恨意,日日自囚于殿,点着象征圣眷的龙涎香而已。
既是中秋时,在殿中侍候的宫人今晚都照惯例领了假,不用再伺候宫妃或是新帝用膳。秋风吹来了远处的喧闹声,这在宫中都是极为难得的声音。
殿内却安静如初,只剩下刻钟因走时发出的水声。
“孤来给母后请安了。”谢青若望了一眼贵妃,即使是这样本该团圆的夜晚,她还是不愿多作声。
直到谢青若将银箸递到她手边,太后才把视线落回到他的身上,“陛下不必屈尊做这些事。”她的眼睛并不浑浊,可那里面也没有多少清明可言,剩下的都是掩藏在其中经年的怨恨,伴着她有些哑的声音被谢青若瞧进眼里。
这将是一场沉默的家宴,这已经是一场沉默的宫宴了。谢青若已经不太能回忆起来贵妃原来是什么样子,那远在谢不宁选中他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