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记得那时无论过什么节,贵妃住的殿里都会是宫里最热闹的一角,连庭院中都挂满了花灯或是摆好了祭品。
而他那时刚分化成乾元,先帝也因此常常摆驾殿中,时时同自己的母妃在一处。那段时日里,他的母妃是他的母妃,未见过几面的皇帝终于变成了自己的父皇。
中秋赏月,所谓风雅之事谢青若那时并未做过,往往是跟宫人在庭院中闹到半夜才肯回到殿内歇息。
现在也一样,这场家宴仍旧沉默如初,炉中的龙涎香燃到了底。那状似登高可摘的月还悬在空中,照不进灯火通明的大殿。
皇宫之外的熙攘却还未散,喧嚷的声音隔着长街都能传到将军府中。自跑马那日后,谢不宁的高热三五日才彻底退了下去,又因着坤泽本就气血两亏,卧床休养了足足一月才恢复了八九分从前的样子。
直到这几日,谢不宁身上还萦着几分病气。不过总算面上有了血色,看起来与风寒前的样子并无多少差别。
自古就有中秋祭月的习俗,今晚霍府的庭院照例摆了贡品,晚膳也一改平常的样式,多添了不少菜。
中原的案子终于下了判词,霍煜那日回府后就将已成定局的事说给了谢不宁听。那时谢不宁刚喝完调养身子的苦药,唇边抵着被乾元塞过来的蜜饯。落定的事该是善终,而坤泽只弯了弯眼,照样说着蜜饯太甜,便揭过了这一桩大案。
府中的老管事照旧给下人们多发了例银,找出从老将军在时就藏下的酒摆在了桌上。他只问霍煜讨了一小坛,便说要赏月思故人,今晚有什么吩咐找仍旧愿意值守的小厮就可。
霍煜自然应下他的请求,见他背着手慢悠悠准备晃回房中就收回了视线。如此再抬头,他便看到了还在自己身边的谢不宁。
坤泽今日着了一身青黛色的长衫,像是刻意要压身上的病气。偏沉的靛色将谢不宁衬得更白,月光之下,他的身上似乎也
不带几分拒人于外的冷意。
“霍郎。”这声唤得倒轻,谢不宁起身将那坛酒倒入霍煜面前的碗里,自己倒了杯热茶继续道,“今年的月倒是比往年还要更圆,从前在宫中赏月难免离得太近,反倒没有如今这番沐月而饮的雅兴。”
他仰起颈似乎真的在观月,至少落在霍煜眼中就是如此,天上的白玉盘盖住了旁边的星子,因着京城灯火,那月映上了暖意,洒在谢不宁身上,将他的轮廓也变得柔和。
“碍于身子不便,今晚要陪霍郎,就只能以茶代酒。”谢不宁端起茶盏,指尖被热气一烫冒出微红的色,眉眼却弯下来,去吟古人的诗,去说幼时从宫人那儿听到的民间传闻。
他还在观月,霍煜却不只是在观月。京城的月对他来说还是差了些什么,明明该是同一轮月,他却还觉得这里的月和北疆的月完全不一样。
或许他已经远离了北疆的山,所以也离躺在山顶上对月听箫鼓的日子远了。或许他的身边没了饮酒调笑的副将,原先军中只有这种容易思亲的日子才不禁酒,他们就一起围在帐内,难得不去管手下的兵都在干什么。吃肉喝酒,在军中他们当然没什么讲究,偶尔笑着家中已有妻小的兄弟,到最后只顾决出千杯不倒的赢家了。
心神不完全在观月上,对于霍煜来说,今晚就变成了观人。坤泽的声音还是冷淡的,说起那些传闻的时候也很平淡,反倒衬得谢不宁多了些生气。
霍煜边听边应,遇到自己在北疆听过的,就顺着去讲自己听到的故事。相同的故事在京城和北疆倒衍生出不同的走向,混着当地特有的习俗最后又归于同一个团圆的结局。
他父亲藏在地窖中的是当年买下的好酒,这些年来久未归京城,全赖府中有个尽责的管事还替老将军记着这一年的酒。
烈酒的香开坛可闻,在自己府中,霍煜自然不愿守什么虚礼,端起碗喝个痛快便是。烧喉的酒入口,谢不宁的声音已经停了。坤泽挽着半边宽袖,冷白的手指带着木箸去尝今晚的饭食。
柔软的唇沾了浇在甜糕上的桂花蜜,他又想起那天自己尝过的蜜饯。
今晚的月是暖的,他想起远在北疆的兄弟,又实在不够放心他们,等到什么时候回到北疆,他是该好好练一下兵。今晚的星是少的,全隐在了银色的月光之下,而如今与谢不宁在一处,于霍府来说,便是中秋的一场团圆了。
那挂在天上的月高不可攀,洒在庭院的月光却照到了他们身上,像是不吝惜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