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那月一起的,还有慢慢溢出来的沉水香。先前那香就混在烈酒的香气中,霍煜自己并未发觉。
因着风寒用药,太医署的方子谢不宁这一个月来也没有再喝。说起宫中事的时候,他便抬头望月去想其中细节。中秋对他来说是难得清静的日子,宫人得了赏银拥在别处伺候宫妃,没人还想得起来他。
刚到中秋,晚风未沾多少凉意,吹到偏殿中倒不至于让手脚发寒。他就坐在阶边,借着月光去读太傅们布置下来的功课。满卷经书皆是君臣父子,读来便是忠孝全求。
还未分化,那几年谢不宁一直将自己看作乾元,念着从前所受的苛待,为日后算着一一讨还的账。咏月的诗也有,轻声念出来倒无法去想其中的愁思。
去国怀乡,思亲思人,在这宫中都化作暗涌的争宠,谁得了皇帝宠爱,谁的日子就过得比旁人好。
后宫充盈的皇帝自然想不起一夜露水的宫女,更遑论宫女生下来的皇子,起的名字都是醉后来兴。没有反复斟酌的祝愿,也没有中庸者的平淡,倒是不祥的赐名,倒是不祥的预言。
听到耳边的故事仔细算下来应该是偷听,对食的宫人藏在偏殿中私相授受,后面几句便是某位妃嫔斗艳的把柄。
映在圆月之下,谢不宁记住了无意漏出来的把柄,连带记住了把柄之前的故事。直到如今,他依旧记得清楚,说给霍煜听的是过往中秋,而心里算着的恰是另外一件事。
养病期间,霍煜总伴在他身侧,往府外递消息的事被他交给了下属去做。中原一案定下的日子比他想得要晚两日,不去看送来的密信都能猜想出江南两家的反应。
无非搅一搅浑水,谢青若管不到深处,不轻不重地罚几个京官就会掀过这一遭。中秋一过,不过三五日就该秋狩,需要他亲自布置的,便也是这几日。要说龃龉,那两位年长于他的乾元,恨他或许要比恨谢青若还要多两分。
软禁在府邸之内,他们二人坐井观天都只能仰仗氏族递来的消息。秋盛草衰,他们该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了,思及前尘,谢不宁自然信不过他们的手段。
过甜的凉糕入口,他的齿间咬着带馅的糯米。等到明日看过猎场的舆图之后,他自己的人会替江南两家做一场狠局。
新采的桂花散出来的是淡香,浇在上面的花蜜对谢不宁来说却有些过甜。就像喝完药后霍煜每每递到他眼前的蜜饯,比之甜得发腻的蜜饯,他反倒更习惯那带着涩的药苦。
闻到混在酒香中的气味时,沉水香已经完全笼在了谢不宁身上。杯盏中的茶温凉下来,那过浓的味道像是倏忽间冒出来的一般。
从谢不宁入府以来,霍煜几乎没主动放出过信香,唯有的一次还是回门时他亲自向对方讨要而来。床笫之间往往是他的雨露期没有定数,沉水不过是接住那漫出来的潮而已。
那被引诱出来的沉水香总带着持重,像是从北疆而来的风雪,落到京城内,落到梅枝上。乾元的信期比坤泽久,于是隔的时日便长。
大婚到中秋,倒是恰好有三月之久。虽同是信香不受控的信期,乾元的信香再浓也不会带上什么发腻的甜味,像现在盘踞在府中才是惯常的事。
谢不宁抬眼看向面前的乾元,霍煜已经喝完了置在桌上的那坛酒。是信期还是醉了,他忽然有些分不清。毕竟他连自己的信香都没闻过几次,至于乾元的信期如何,他不愿知晓,也不曾注意。
好烈的酒,谢不宁仰头受下这个突来的吻,尝到了最后一口酒。沉水真正变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沙场的血,京城的秋,天边的月都映在这样的一汪泉中。
那声将军谢不宁隔了很久才总算唤了出来,沉水香比眼前的人先擒住了他,引着一直沉寂的梅香飘出来。
他想霍煜大抵是醉了,光是一口渡进来的酒,就呛得谢不宁眼尾泛了红。放在盘中的木箸应声落了地,从方才就挨上的唇却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若不是醉了,霍煜总该听他说完要说的话。
他想霍煜也的确到了信期,随着酒气而来的就是压得人要喘不过气的沉水香,它不再去接溢出来的潮,却漫上来要拉着自己溺毙在泉水当中。
观月亦观人,等意识到坛中无酒的时候,霍煜才后知后觉出来自己恐怕是到了信期。熟悉的沉水香早就铺满了将军府,掠过各处角落要寻到方才自己想到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