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不比北疆暖,而霍煜见谢不宁的第一面,便是在那样的雪天,在积满雪的薄中猜他的谋划,又想起四皇子素来体弱的传闻。
若论大氅或是裘衣,每年深秋时野兽新换上的毛该是最保暖的。只是可惜今日试猎,他怕是难找到一只狐狸,至于猎上几只攒起来给谢不宁做一身狐裘,在秋狩时都该依着天意许不许了。
先帝虽无春猎秋狩之意,这处的行宫却派人年年修缮,多样事物都仿着皇宫之中的规格,一比一照搬到了猎场旁的行宫内。
谢青若展开了双臂,由着身边侍候的宫人换下自己身上那件祭天的吉服。金线盘桓在墨色的吉服上勾出相戏的几条龙,他想起叩首时面前敬着的香。
香是礼部凑出来上好的香,飘出来的味道肃穆得几乎要压住所有仍在风中的味道。自穿上龙袍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下跪。
祭天的诚心只有天地可鉴,谢不宁不信天地,他也不信天地。风调雨顺,长寿福乐,黎庶和百官他求之无用,单单只为自己的母后求,心念却免不得要放在谢不宁身上。
他独登那祭天的长阶,叩首而拜时耳边响着礼部宣读祝词的声音。从前压在他身上许多东西,如今压在他身上更多东西,是祸,是福。
谢青若转过身去迎百官的跪拜和恭贺,风调雨顺,长寿福乐,世间有那么多命,都信一炷香便能保得此间无忧么。他们信天地神明,他们做京城披皮争食的鬼。
绛红色的官服铺了一地,从登高处往下望,跪下的人许多都一样,他们跪天地,他们也跪自己。他望得到,他找得到,谢不宁如今成了霍煜的家眷,着了一色的钗裙,跪下来的样子和回门宴时一般无二。
今年的秋狩不会太平,这段时日里,藏在奏疏里的信又照样呈到他面前。他那两位作为乾元的皇兄想必知晓了本家的部署,就等这次秋狩起事。谢青若看向跪在底下的人,寻到了谢不宁的身影。
半月风寒让谢不宁的身子同那几年一样单薄,他想起霍煜前几日的告假来。风寒挨着乾元的信期,纵使这样,谢不宁也同样不会放弃这次秋狩的机会。
霍煜正往北去,如若他并不知谢不宁有何布置,那北面便什么都没有,如若他知道谢不宁有何布置,那北面也照样什么都没有。
他的皇兄还跟当年一样,有意走这一步看似不定的棋。“你退下,去问问太后今日的药喝了没有。”
谢青若的指间缠过明黄色的腰封,背对着屏风去系那一色的细带。他要是今日料定北面什么都没有,明日便会有,料定北面有什么,明日便或许无有。
有或无有,不过是他同谢不宁再下的一盘棋。只希望,谢不宁还是当初的谢不宁,不会因着什么乾元什么信期就失了神,不然自己这盘未下完的棋局该成残局了。
四面埋伏,既然备好了刀剑,那他自然也该替他们做成了意图弑君的罪名,才好满门抄斩,了却一桩不大不小的心事。
头顶的冕冠未除,谢青若却等不到方才的宫人回话。自中秋后,他只见过自己的母妃一面,那一面不过是议秋狩一事,观猎之事需新帝和太后一同立在高处。
从前幼时顽劣,他曾经问过贵妃,为何先帝时都有秋狩之事,轮到自己的父皇却不愿出去?那月他的父皇得了藩属新贡的美人,一整月都未宿在贵妃那里。
谢青若仍旧记得自己被抱在母妃怀中,她身上熏着很浓的牡丹香,口中喃着或许明年就该有了,若儿也能跟着出宫了。
可是,他往上望的时候,看不到自己母妃弯下的眼,也看不到自己母妃面上有几分喜色。他没问出口,只是讨着闹着从她的怀里挣脱下去,去找宫人。
那时他信了,但他的父皇下一年也没有秋狩的意思,下一年那月又宠幸着新的美人。
而如今,亲临高处去看这一场秋狩的,变成了他和他的母妃,也只有他和他的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