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侍从的声音远没有狐鸣尖锐,带着万分惊惧的声音却同样止于刚出口的音节。
骑在马上,又仗着乾元的眼力,谢青若比他们都先察觉到藏在几棵树后的棕熊。那支离弦的箭故意射中只能穿透皮毛的熊腹,为得便是将它彻底引出来。
撕碎的衣物落满喷涌出来的人血,挤压出来的内脏比填不饱肚子的野兔更吸引这头已经饿了几日的棕熊。
粗糙的舌头舔过温热的血液,熊掌上还挂着刚才撕开猎物带出来的不少碎肉,不过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腹部的疼痛虽然不致命,还是彻底激怒了它。
谢青若看向面前这头棕熊,正和抬头看它的熊目对上。他仍旧拉开了弓,而即将射出的第二支箭也不会落在什么致命处,如果不是被猛兽逼至退后,怎么能探到谢不宁最后那手布置。
“噤声。”新帝只吐出了两个字,止住了侍从惊慌的喊声之后才收紧缰绳调转了马头。松下来的弦绕在了他的指间,同那枚扳指挤在一处。
同这头棕熊发出的吼声一起,谢青若扬起马鞭抽在了骏马的后臀处。他同第一日一样,将要往北面去,正在往北面去。
萧索的秋风刮起地上攒着的沙尘,被吹低的草又恰好被马蹄彻底踏弯了。猎猎作响的风吹过天子的常服,也吹过墨色的骑装上绣着的龙纹,那金色的龙游动在了半空之中,掠过太多人的眼。
有些人在近处,有些人在远处。安排下去四散奔逃的侍从还未发出救驾的呼喊,谢青若又扬起长鞭再抽了一下身下的马,连人带马都入了这猎场的最北面。
若要在林间埋伏什么暗箭,此处就是最容易射中的地方。他勒死了缰绳,将这匹方才受惊又兴奋的马控在了原地。它打了个响鼻,因着缰绳和辔头的束缚不得不放缓了速度。
这匹马没有停下,骑在马上的新帝却拧转了半圈。他拉开了手中的弓,方才出现在东面的棕熊并没有来得及追上他。
它陷入了难得的犹豫,奔走一段路使得这头棕熊能闻出来的气味变得更纷杂了。纷飞的衣角好似同飘起的马鬃混在了一处,已经引出了那两家谋逆的证据,谢青若便不用再顾及什么其他的布置。
持续五日的亲猎足够修正他的准头,足够让他回忆起从前习得的功夫,谢青若连搭了两支箭,同色的黑羽交叠在了一起。
那两声破空声没有叠在一起,却都朝向了低头嗅闻掌心的棕熊。和方才的那两箭不同,这两支箭不再对准熊腹。其中的一支射中了棕熊的眼睛,从它的眼眶扎了进去,而另一支紧随其后擦着它的另一只眼快要穿透它的脑袋。
过分的疼痛刺激得棕熊开始发狂,被撼动的树落下纷杂的叶,或绿,或黄,或快,或慢。藏在林中的死士同时也找准了机会,他们严格遵守着从将军府里传来的密令。
数支离弦的箭上面没刻任何印记,只用了最普通的鸟羽,任谁事后都查不出来源。这样的箭难以百发百中,传来的密令也未让他们百发百中。
这些并不齐发的箭不仅对准了骑在马上的皇帝,也对准了他身下那匹马。拉弓放箭的声音暴露了这样的埋伏,谢青若夹紧马腹拔出了佩在腰间的剑。
他等到了北面的埋伏,等到了这场秋狩最后的布置。乱发的箭有的只擦过新帝的衣角,有的被佩剑立时折断,有的则是原本就对准了马腹。
救驾的呼喊声从别处传来,随之调动的禁军会擒拿住藏在林间的死士。松动的细带让帝冠落在了地上,散落下来的发丝被风吹了起来。
有几缕沾在了谢青若脸上,身下的马因着中了数箭受惊而彻底失控。纷飞的衣袍显出少帝的身形,他还未及冠,乾元的身量却足够让他撑起宽大的帝袍。
从谢青若的脸上很难找出几分先帝的影子,那张更似贵妃的脸上倒再也找不出什么仁善。
他勒死了手中的缰绳,在这阵箭雨中,只有一支箭射中了他。那支箭穿过他的左肩,鲜红的血流进勾金的阳纹之中。
而新帝的佩剑,正刺中了马颈,而这扬起的似雾的血,也染红了那几缕墨发,让这红流在谢青若的脸上。
那极细的血留了印子,滴下来,滴在伴了他几年的马的鬃毛上,再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