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到时候了,林中的鸟啼传入营帐内已经变得隐约。谢不宁的指间还攥着那本太后赐下的书册,他未翻看过一眼,如今放在眼前便是用来时时提醒自己。他的身份,他的出身,和他们对他纠缠经年的恨意。
那总会有了结的时候,当年没有叫贵妃久等,今时怎会叫谢青若久等。只是这次可惜,困在家眷的身份里,自己没有契机亲眼看见谢青若中箭的样子。
在那龙袍之下,箭矢将要带出来的血和先帝同出一源,这会是他的秋狩,这就是他的秋狩。
谢不宁抬手掀开了帘布,静立在这处朝猎场的方向望过去。这几日围猎,无非是称功颂德,不过,天子的气运又能算什么。
思及气运,谢不宁竟想起了霍煜这几日早出晚归。虽是瞒着自己,大抵便也是为了猎想猎的野兽。只有昨日猎到一只红狐时瞧起来畅快了不少。野狐,裘衣,他轻轻弯了眼,霍煜今年怕是难以如愿,往后的日子更不比今岁。
赠礼是徒劳,赠自己更是徒劳。至于度冬的狐裘,怕是素色为佳,霍煜没有这个气运,他自己更不会有这个气运。
已入九月,最多再过一旬,北疆的军报也该递至京城了。年年惯有的事,骤雨那日落下的棋盘,不日之后就该走到对方连落二子之处了。
东南二处,虎狼熊豹。呈上来的密信是一半,安插在猎场之中的禁军是一半,他那两位皇兄本家的手段不过如此。
谢青若拉满了弓,箭正瞄着树下埋头吃草的野兔,时辰将近,这场弑君谋逆的戏正该唱响了。
射出去的箭穿透了野兔柔软的腹部,渗出来的血侵染着那一小片它方才还咀嚼着的半黄半绿的草。
因是只野兔,接着响起的恭贺都显得短促,比起这几日新帝猎到的其他野兽,这只野兔倒入不了随从们的眼了。
只有这日负责抽箭的侍从趋步走到了树下,枝旁的枯叶由风摘下落到他的肩上。他半跪了下来,按礼数恭敬地去拔新帝刚射出的那支箭。
黑雕翎仍旧整肃地缀在箭尾,那箭身上涂满的朱漆倒和流出来的血相映出近暮的天色。这本与他没什么干系,他只需要抽箭而归便可,拿回野兔的赏钱比狐鹿等野兽少了许多也算是常情。
他却想起第一日那只死去的野狐,它的血可比今日的野兔殷红太多。新帝第一日入猎场,给侍从的赏赐便是数日中最多的,这等好差事可轮不上他。于是便成了缀在马后的一员,秋狩与他最有关的无外乎赏钱。
那时的他也一样,眼睛落在那匹骏马摇动的马尾上,心思倒算着秋狩之后自己能得多少赏钱。所以射出去的那支箭不仅惊了掩身在灌木中的白狐,还惊了他。那声凄厉的狐鸣倒像是什么索命的厉鬼所哭,下跪恭贺的礼数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他又听到了羽箭破空的声音,射出去的第二支箭生生掐断了在他听来还未完的狐鸣。到了此刻,他自然没有心思去想什么赏钱了,唯有的便是出于本能的惶恐。
弑君,赐婚,圣旨能止住史书的笔墨,倒止不住他们这些宫人私下的传闻。变成秘辛的传闻更吸引着他们,比起人尽皆知其狠毒的四皇子,新帝在还是皇子的时候倒是仁善沉敛的。
那身龙袍似乎拘着什么东西一样,等到新帝即位登基,宫人的议论止住了,随着先帝一同下葬的宫人恰是知道些隐情的人。
他们都是中庸,闻不到乾元和坤泽的信香,所以无法从信香中闻出几分主人的性子。但那声狐鸣太凄厉了,同婴孩嚎哭般的鸣叫声让他生出几分不忍,也促使他跪得更低,即使新帝不会分半分目光与他们。
他还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白狐,蓬松的狐尾沾上了几滴它自己的血,就直直地指着地下。两支箭都射中了同一只狐,第一支箭射偏了些,擦着白狐的腹部钉到了腿间。他看到了第二支箭,于是明白那声狐鸣为何被生生打断了。
同今日一样的箭,同今日一样的破空声,第二支箭像穿透野兔的腹部一样穿透了狐狸的咽喉,至于那喉骨,怕是直接碎掉了。
他只停了那一瞬,他也只敢停这么一瞬。侍从握住了箭身,准备将箭和野兔一起带回到新帝面前去。
他还想再停一瞬,却不再是为这实际上与他无关的猎物,他生出了更多的恐慌,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地面,笼盖在染血的草之上的,还有方才他没有看到的影子。
那比原先的树影还要大,同那道影子一起,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了羽箭破空的声音。侍从看到了那从眼前掠过的箭,黑雕羽停在了他的眼前。
那庞然的影来自一只藏在林间的棕熊,它被羽箭的破空声惊到,又忍不住去找刚刚散发出血腥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