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内乌泱泱跪倒了一片人,能近新帝身边的却只有召来的太医。素色的绢布沾了热水,谢青若合了眼任由太医处理着左肩的箭伤。
凝固的血沾在帝袍上,除了外袍,便能窥到被血染红大片的里衣。过分粗糙的箭矢彷佛只在增加疼痛一道上有益,轻微一扯就能感受到蔓延开来的疼痛。
偏太医的动作又放得极慢,生怕面前的天子发怒,只拔出断箭的时候肯用上几分力。带了血块的里衣也褪了下去,露出乾元精瘦的身躯。原本无瑕的身体多了个不停流血的窟窿,今日当值的太医同样给太后诊过脉,惟恐面前的帝王开口说什么。
“快擦,”他的额上开始冒汗,催着身后的弟子去擦拭不停往下流的污血,生怕那东西流到龙床上。
射偏的箭不过徒增疼痛,谢青若仍想着这次秋狩遇刺之事。截获的密信足够敲定谋逆的罪名,江南那两家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至于自己软禁在京城中的那两位皇兄,也免不了流放北疆的结局。
一支箭换了弑君的罪名,论功行赏,或许自己还该好好谢过谢不宁。若是没有他在背后出谋划策,那两位乾元的本家在江南说不定还能多出不少乱子。
虽是蛇鼠之辈,但时时搅在朝中也是根系交错,不利于日后推行新政。从前贪墨便是合了谢不宁的算计,如今谋逆还是信了谢不宁的挑唆。
哪怕已经嫁作人妇,他的皇兄,还是将这把刀递到了他的手中。
染血的扳指落到榻边,太医署的人握着干纱布按在不住流血的箭伤,嘴唇翕动着想唤些什么,手又轻轻抖。他见谢青若闭着眼不敢发出声音,只盼着自己师傅能尽快铺好草药,包扎好这一处箭伤。
谢不宁做得太干净了,单靠那几封密信可定不了他的罪,也更无法去定霍家的罪。非但不能罚,因着下午的护驾,自己恐怕还得赏给霍煜些什么。
待太医署的人跪在脚边叫陛下的时候,殿内的漏钟已经走过一刻。谢青若披了宫人递来的新袍,绑紧的纱布上仍旧晕着血,只是缓了些。
“都下去罢,”他瞧了眼围在殿内的人,“今夜都去殿外守着,没有孤的诏令,谁都不许再进来。”
虽有万分小心,但明黄的龙床上还是沾了星点血迹。谢青若靠在榻边,莫名想起了下午闻到的沉水香。
即使霍煜尽力收着,同是乾元,那股味道自然让新帝记了清楚。
恐怕此刻,霍煜正该回到营帐中,和谢不宁说起今日秋狩的事。无需猜想,他的皇兄定然觉得这箭伤太轻了,不足以报赐婚的屈辱,也不足以消解什么恨意。
以谢不宁的心性而论,这次的布置倒不像出自他手。只是让自己不死,连发的乱箭也足够伤人至重伤了。
谢青若拢过披在身上的龙袍,起身捡起了那枚落在榻上的碧玉扳指。他取过方才宫人落在桌上的绢布,将它里外都擦了干净,近墨的血污全蹭到了素白的布上。
过殿的风将映在屏风上的影吹晃了半分,这伤太轻了,就像带着沉水香的坤泽一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从前的谢不宁。
坤泽,谢青若还记得提笔写下圣旨时昭告天下的秘密,那是几年前谢不宁亲口告诉他的。这等身份压不住他狠毒的心性,也无碍后面争权弑君的谋划。
他的皇兄,究竟是在几月的时日里说动霍煜合谋,还是甘愿沉在这场赐婚里,真为霍煜破了例?
他合衣睡回了榻上,明日便是起驾回宫的日子,时隔多日,他也该召谢不宁入宫再见一面了。
秋狩方止,猎场中幸存的野兽终有了喘息的余地,藏在枯草间仍盯着会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动静。卧在巢中的鸟雀睡沉了,林中只有阵阵的虫鸣。
而京城之中,虽还亮着灯火,还走在街上的只剩负责打更的仆役。把守城门的禁军刚换了班,如弦的月挂在天边,急促的马蹄声成了这夜里唯一的声音。
“来者何人?”禁军将手放在了刀柄上,彷佛握紧这冰冷的刀才能静下心来。谁料来人竟不肯下马,只将枚铜做的令牌抛了下来。
“北疆急报,”那人控着马打转了半圈,见禁军仔细看着自己扔出去的令牌漏出一声嗤笑,“兄弟要是喜欢,那令牌留给你看到天亮都没关系——”
他拖长了声音,紧随其后的人都跟着笑了出来。那声音又忽而凝重起来,完全收起了方才玩笑的样子,“还不速速放行,若是误了军中大事,陛下斩你斩我不过一个字的工夫。”
于是那紧闭的城门今年头一次在午夜打开了,沉木发出闷重的声音。随着几声响鞭,禁军还未来得及将令牌递回去,那似轻骑的几人就向皇宫内奔去,甚至惊了几户未睡的人家。
永宁元年九月,南匈奴犯。
新帝秋狩归宫已至第二日午时,谢青若入殿就翻了这封一路从北疆送来的急报。自先祖起,北狄各部就未曾安分过,表面纳贡肯做藩属,却年年秋冬都有入关之意。几代延绵,轮到先帝时便越发猖獗,若非当年多出将才,怕是早丧了大片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