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与往年相比实在太早了些。恐怕不只是今年冬天是个冷冬的缘故,还有那几个作乱的藩王,想着自己即位不久,朝中根基未稳,正是举兵进犯的好时机。
谢青若将这封军报压在了方才拆下的翎羽上,虽是急报,但两军并未交手,至于南匈奴究竟集结了多少兵力,还尚无定论。
算着时日,至少还须两三日,京城才能收到来自北疆的战报。
新帝合上了这份急报,继续去翻秋狩之后各地递上来的急务。点墨落在了已被拆开的军报上,南匈奴叛乱得太巧了,于霍煜而言,也于他而言。
箭伤带来的钝痛足够醒神,不过打断谢青若心神的倒是殿外传来的声音。先是宫人隐约的请安声,再是殿门半闭的声音,再抬头就看到了太后。
还同往日一般,仍在丧期,太后一身钗裙都极肃沉,那白绫又重新系在了她身上。
同往日不一样,谢青若停了笔,先于太后唤出了声,“母后。”翻开的奏疏铺在御案之上,今日太后身上并无熏着的龙涎香,只添了脂粉的香气。
浅淡的味道不会恰似当年,但对谢青若来说,却如同回到当年一般,那时的他成日待在贵妃身边,连自己的外袍都时常沾上这股味道。
太后伸出手先摸上了新帝的左手,昨夜听闻猎场遇刺一事,她的皇儿就是伤在了左肩。那支箭让宫人说得极险,昨夜戒严又无人能出入行宫。一夜辗转,她尝到久未有过的惊惧,于是回神般偏要今日亲眼瞧一瞧。
过得太久了,如今近身仔细去看,太后才发觉作为乾元,谢青若的身量又长了,那长开的眉眼反而不再和自己那般相像,这身龙袍穿在他身上倒显得空了。
从前的隔阂暂时被那一支箭消解了片刻,“若儿,我的若儿,”她又迟疑地收回了手,生怕再给谢青若牵出几分疼来。
一夜的惊惧让太后显出疲容,却也压过了那经年的怨恨和折磨,收回手又觉出方才的不妥,“陛下的伤,太医如何说?”
太后的嗓音无可避免地变得浑浊,生出的急切又拖出几分尖锐,但对谢青若来说,那声音还是柔的,带了难有的关切。
“没什么大碍,母后怎样唤我都好,您已是太后,又是我的生母,不必遵什么繁杂的规矩。”
他牵过太后的手放在自己受伤的左肩上,“一支射偏的箭而已,半个月就够好透了,只怕是宫人以讹传讹,这才惊到了母后。”
太后轻摸过帝袍的布料,不敢再挨近,观着新帝少了几分血色的脸还是在心里念着昨日的危急。
“听他们说,是你那两位皇兄做的布置?”她想起昨夜传到行宫内的消息,闭了一瞬眼就忆起许多往事。
“当年失了圣心,全赖他们本家贪墨,再是谢不宁做了一场局,”她眼底的恨终于肯分出去了些,倏忽间又回到一切祸患的开端,“就是要讨债索命,那也该追着谢不宁去。”
太后还欲再说些什么,往下的视线又瞥到案上摊开的奏疏,先一步移开了目光。她收了声,认清楚帝袍,认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亲眼看到,亲手摸到,隔了一夜的惊惧一散,她认清楚自己面前的就是新的帝王。谢青若先是穿着龙袍的帝王,而后才是她快要长成人及冠的子嗣。
先帝的子嗣,她的子嗣,她唯一的子嗣。
已经继位的帝王,薄情的帝王,也是谢不宁亲自教出来的帝王。
殿内又无了声响,谢青若并未坐回椅上,他拿起那份方才摊开的奏疏细细看了一遍。
说是急务,倒也是口诛笔伐类的弹劾,沾了辖地的光,现今呈到自己面前。
肩上的疼痛突然变得难忍,他却未放下手里的奏疏,好似是在看着,心念未必都在其上。
能让太后亲来看他一眼的,事到如今,只剩下了苦肉计一条路。
未出口的叹息化成了绽在面上的笑,僵持的动作重新让流出来的血洇在纱布上,再出声时,那几分狰狞的笑就融在里面。
“传令,”宦侍急匆匆地跪到殿门外磕出了响,“召将军府正妻,谢不宁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