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再清楚不过了。谢青若只拉长了唤谢不宁的那声,他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只是静立在一旁去欣赏,一分不落地欣赏谢不宁这时候的样子。
跟自己想得差不了多少,那混着甜腻的梅香遵循着坤泽永远逃脱不了的本能,逸散在偏殿之中要勾来自乾元的信香,没有成契的坤泽甚至不挑是什么信香。
谢不宁终于做回了坤泽,他那身白衣上不再沾有药苦,而他自己也正能如愿以偿地知道从一开始就荒唐万分的事实。
这是天意弄人,也更像是谢不宁咎由自取。如若谢不宁不曾服用掩饰身份的药,就会知道自己身上一开始带着的信香就是他最厌恶的味道。
太迟了,事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了。谢青若替谢不宁惋惜着,唇边又绽开了笑去看坤泽发红的眼尾,和那双狭长的眼里所投射出来的恨意相对。
寻常坤泽是什么样子,谢不宁如今就是什么样子。不知廉耻的梅香缠上帝袍,竟然还要去勾自己身上的龙涎香再放出来一些。
从谢不宁掌心里流出来的血滴在了他的白衣之上,那远远不够冷淡的声音反而让谢青若变得更为愉悦。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谢不宁经年的算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谢不宁厌恶坤泽的身份到何种地步,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谢不宁的洁病。
“现在说这些,皇兄不觉得太迟了吗?”谢青若的指尖点在了开在谢不宁白衣上的血,或许更像是已经凋零的残花,那几瓣似花的血还带着温热,快要弄湿他的指尖。
他注视着谢不宁眼中的冷意,同时也欣赏着这份直射而来的恨,“迟了太久,孤也替皇兄感到可惜。”
那个对他们来说都不愉悦的当初,那个对他们来说都太过荒唐的前尘,“当初皇兄不杀我,现如今不还是要杀我?”
他替谢不宁理着衣袖,将指尖沾到的血抹在了谢不宁眼尾,“少费些工夫吧,皇兄的血已经弄脏身上的白衣了,孤一直替皇兄记得,皇兄最常穿的白衣可不会沾任何一滴血。”
这样的红才配得上谢不宁的阴狠,在他放出信香之后,那梅香反倒更浓了。谢青若又想起即位之后坐在大殿的那几日,他就在高位上听着宦官描述谢不宁接旨后吐血的样子,而后从府库中亲自替他的皇兄选了大婚的喜服。
他没有亲眼看见谢不宁如何接旨,正如他没有亲眼看见谢不宁穿上那件红裙的样子。
像谢不宁这样的蛇蝎,一生都将困在坤泽的身份里,穿上婚服接了他即位之后所写的第一封圣旨。
谢青若在今夜生出几分痛快来,不再去想北疆的事,不再去想贵妃的事。今夜这处偏殿内,这个两人都再熟悉不过的故地里,也只有相对的故人。
碎裂的杯盏不过徒添出声响,那开在白衣上的血衬极了谢不宁。他的指间缠过带着梅香的长发,像那日在殿中狎弄扳指一样狎弄今夜不再收敛的梅香,“寻常坤泽的雨露期都得三五日,皇兄的信期也才刚刚开始吧?”
谢不宁再想杀了自己,在宫中都不会有什么机会,更遑论是在这样的信期之中。谢青若将几缕缠在一处的发挽起贴上面前人的脸,“孤从前怎么不曾发觉,皇兄的信香在坤泽之中都算是好闻的。”
因着用药,那梅香现在已经不复当初的浅淡。就好像谢不宁本该身上就带有这般的信香,明明清冷,偏又在雪中开得极盛。
他的另一只手覆上了谢不宁的手,将那瓷片拨在晃动的烛火之下,彻底照了个分明。
一个处在信期的坤泽,一个未曾成契的坤泽,即使他是谢不宁,也在今夜让谢青若更清楚地知道他是个坤泽。
从前就是在偏殿之中,谢不宁口中所吐露的投名状就是这个瞒了多年的身份。经年的压抑都让谢青若去猜谢不宁落入现在这般境地里会是什么样子。
就是现在这副样子,自己无需再猜,谢不宁跟寻常在雨露期的坤泽没什么两样。只是还不够,这副狼狈的样子,这样难堪的境地不足够消解谢不宁所带给他的苦痛。
谢青若抬起了谢不宁的脸,指腹蹭过那快要干的血,将坤泽自己的血当作赐婚时的朱砂,甚至将今夜当作了大喜之日。
他吻上那被快要被咬出血的唇,不再压着自己的信香,任由龙涎香铺满整个偏殿,他替自己也记得清楚。
留着不杀谢不宁,就是要看他生不如死,恨不得日日看,恨不得夜夜看。
那甜腻的信香自带勾/引的意味,而他只不过应邀让谢不宁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