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的恨在此夜彻底决了堤,那封圣旨不够,回门时的讥讽不够,所替他的惋惜都不够。非要是今夜的交合,非要是谢不宁此刻的情态。
他逃不掉,他躲不开。
……都像是滚烫的刀刃,剖开里面的血肉仍旧不知餍足。几缕相接的青丝缠成解不开的绳结,没有比今夜更清楚的时刻。
即位的新帝握实了手中的权力,披在身上的帝袍就是最明晃晃的象征。他还需要顾忌什么吗?从接受谢不宁那一跪开始,他就什么都不用顾忌了。
谢青若握紧了谢不宁的腕……那件白衣搭在了榻边,垂下的袖口沾满地上的尘灰。
“孤倒不知,今夜还能从皇兄身上受教,”他不用在谢不宁面前敛下全部心念,也不用事事都要问谢不宁,“原来雨露期的坤泽就是皇兄这般模样。”
…… 那梅香远比坤泽更诚实,缠着龙涎香便是什么都能做的意思……
先前种种都化作了今夜的畅快,谢青若带着谢不宁的腕,脱下那身帝袍,露出仍旧带血的纱布,露出左肩上秋狩得来的箭伤。
指尖按在其上带起令人清明的疼痛,他从来都清明。谢不宁的眼闭得太紧,那眼尾所落的血痕都让人看不惯。
他还没忘掉,他还记得躺在自己身下的人究竟是谁。雨露期的坤泽不会有多少清明,但谢不宁不能没有这样的清明。
按出来的血染红谢不宁的指尖,谢青若便插得更重,“皇兄今日终于有机会看一眼秋狩的痕迹了。”
他贴得亲密,也不再顾忌身上还未好的箭伤,那远没有报复谢不宁重要。“这一支箭实在射得太偏。”偏得几乎不像是谢不宁的布置。
接住他的,剖开他的,那蔓延的潮吞吃了他,那难以自抑的热烧干他。再看,再听,都改不了今夜的事。
谢青若从来都不是肯善罢甘休的人,他闭了眼,浑身只剩下疼痛。那挨得太近的龙涎香熏着他,倒不如偏殿之中自始至终都只是太甜的梅香。
倒流进口中的血都混了那样的甜,没有那夜的难耐,却比那夜更难堪。乾元,单单是想到谢青若的身份都让他作呕。
如他所说,有些事做得太迟了。指尖挨到粗糙的纱布,耳边的话变得更清晰。昏沉的神志不愿同谢不宁的心念去一遍又一遍熬过分的苦痛,闭合的眼还是睁开了。
白布上面的血痕仍在,顺着谢青若俯身的动作,谢不宁的那只手就按在那处箭伤之上。远处惊飞的鸟雀,营帐之中霍煜的叹息,都不比现在他亲眼所见的光景更清晰。
谢青若太像他,他恨不得此刻将指尖都刺进那还未愈合的伤里,刺出更多淋漓的血,任它不住地往下淌。
他恨不得那日拉弓的就是自己,拉弦射出的这支箭都不会只射中谢青若左肩。那支箭会射进谢青若眼中,毁掉他那张更似女相的脸。那支箭会射进谢青若口中,止住所有的诏令,直穿过他的咽喉。那支箭会射进谢青若胸口,插进心肺之内,一箭就要了他的命。
而如今收紧的力道都只是催着那红再晕开一些,谢不宁的声音哑了,含不住的血淌过他的唇角,“我太恨从前没有杀你。”
那含着春的声音也不像谢不宁,肩上的疼痛只会激起更深的血性。谢青若掌住谢不宁的腰……
不过是要杀他,那笑落在谢青若脸上都显得太艳。龙涎香溢满了床榻,彻底遮住上面留存的药苦味,唇红齿白,眉眼皆昳丽,他生了一等的相貌,演不出身下人的冷淡,也演不出多少狠戾。
艳得像庭中正盛的花,也确实是囚在宫中养出来的一条过艳的蛇。蛇身绞住怀中的人……只为满足无法消解的欲望,不是情,却比情更深,比恨更久,混在一起变成无法口述的畅快。
他照样唤得亲昵,“孤的皇兄啊,”在这处偏殿,在经年的棋局里,谢不宁都已经杀他太多次。
已经不缺这一次,已经不缺下一次,谢不宁还有多少本事呢,谢不宁还有什么退路呢,“孤等着你要如何杀我。”
他尝过那眼尾流下的泪,像得了朝露的红蓼,开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