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若松开了指间勾着的弦,离弦的箭射偏了些,但今日不是师傅考校的日子,不必费心于此,最多不过是落得几声皇兄们的调笑。
簇拥的宫人在这位皇子的耳边传着方才的话,他往远处看了一眼,如今还继续学骑射的皇兄只剩下两位,都是乾元。
他也是乾元,半个月前才在殿中分化,只有那一日身上漏出来了信香——和父皇如出一辙的龙涎香,他的母妃自然高兴,却照样瞒了下来。只说宫人失职,分化时无人近身,又因着年纪尚轻,恐怕要等遇上乾元的信期才能再放出信香来。
远处扎的靶子上还留着几支箭,谢青若蹭了蹭指侧勒出的红痕,觉得再有几天就该磨成茧。
“殿下还要箭吗,我再去取几支过来?”他学骑射不过半年,即使早知日后会分化成乾元,却实在无意跟那两位皇兄争个先后。若是面前能有什么猎物,反倒能让他起些兴致,始终定在远处的靶子却是无趣至极。
“不用了,剩下的箭不如留给我那两位皇兄用。”他也无需和他们争什么位子,母妃还算得宠,将来有块离京城近的封地不算难事。届时讨个离京城近的封地,无论打猎还是宴乐都可以完全随自己的心意。
谢青若又瞥了眼刚才出声的乾元,视线从他们身上的华服掠了一遍才收回目光。两位皇兄他都不怎么喜欢,可惜到时候恐怕总得选一位,只能将就忍到封王的时候了。
春寒方退,宫中的花争相夺人眼目。深深浅浅的花香都随春风吹面,跟在谢青若身后的宫人都养得胆大,又是庄妃的人,说句仗势并不为过。毕竟有位得宠的主子,现在小殿下又分化成了乾元,在宫中的处境可谓是如鱼得水。
素色的蝶翩跹在绽开的花间,许是被乌泱泱一群宫人惊住,从嫩黄的蕊上跌落,流连在庭中意图寻到下一簇落脚的花。
谢青若抬了指,袖间繁复的祥云纹跟旁处的花映在了一处。那只蝶似乎迷了眼,分辨不出何为花间何为华服,正准备往此处撞去,自然引得一声很轻的笑。
乾元的身量尚未长开,从前这张脸上还有几分皇帝的影子,现在看来却是越长越艳,倒是将贵妃的眉眼当作了模子。
眼看那只蝶要停在谢青若指尖,也将被这位皇子拢在袖间把玩,倏忽间花丛就响了一声。层叠的重瓣相互亲昵,素色的蝶分了心,改了主意不再执意于眼前的锦绣。
它转了向,像是被这接连的响惹恼,决心要落在无人处,哪怕没有繁复的花,都好过接二连三的愚弄。
实则那笑只落了音,却比方才射箭更可惜。唾手可得的玩物受了不该有的惊,谢青若的目光从本不该空落的指尖移上去,面上依旧噙笑要看看是谁太不识趣,闯进来平白扰了他的兴致。
盛极春日的花未到落时,所以那人的白衣上并不沾任何一瓣花。那身白映在紫红间自然而然显出许多病气,谢青若折了手边最近的那簇花。
分明离得还远,不知刚才那人做了什么,偏偏惊到了那只蝶。来人的身量比他要高,但肩背却薄,不用细看就知道是个体弱的人。
这样的人在宫内也并不少见,按照母妃的教导,多半是父皇和宫人留下的子嗣,说是庶出都脏人眼。
只是按照辈分,两人相遇时自己恐怕还得照例喊上一句皇兄。
谢青若将手中的那簇花递给宫人,偏头就指了远处的人,“那是谁?”
无论是谁都惊了他的蝶,他不至于咄咄逼人,奈何印象中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这样一位皇兄。
“回殿下,”接了花的宫人往远处望了一眼,便了然这样不识趣的人究竟是谁,“那是四皇子”。宫人所生的皇子没有权势可言,从前就养在宫里的偏殿处,有没有落脚处全看陛下什么时候想起他来。
近两年,分化成中庸后更是泯然众人,哪怕同他的生母一样生了张让人难忘的美人面。这都压不住他身上带的病气,又不知道是要碍谁的眼,日日穿着身白衣晃在宫中,好似为谁服丧一般。
四皇子,听着宫人的语气谢青若便知道估计不是什么值得记的人。他没有压低声音,指间拽着另一枝花去揉碎其上的花瓣,并不在意对方会不会听到。
“叫什么?”他有些恹恹,即便还在想刚才那只蝶,眼前却只剩下新来的一抹白。
宫人却不能不管不顾,尤其听过几句最近的流言,对这位四皇子也生出几分忌惮,快凑到谢青若耳边才说了对方的名字。
“谢不宁。”谢青若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听到的名字,瞧了眼挨近的宫人,又因被她这副谨慎的模样逗笑,“我还在这儿呢,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宫人的恭维还是跟从前一样,之前喜欢听的东西在这几个月里倒显得没有那么中听。同自己一样的姓,剩下二字听音识人就能摘出来究竟是哪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