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虎归山比谢青若料想得还要麻烦,如今扰着他的,或许又添了北疆一事。而他的皇兄似乎事事都置身于外,偏成了他眼前最深的愁苦,日日想起,日日蹉跎。
那碗半干的血终有了去处,软毫浸在其内成了更沉的朱墨,批在今日的奏疏之上,第一封便是回送给霍煜的。
更暗的红缠上狼毫,未凝的血被谢青若铺陈在纸上,里面的信香散了,就全剩下腥气,让新帝将它同谢不宁联系在一起,想起昨夜,想起坤泽自毁的病痛,聊慰几分心怀。
“军饷和粮草调度到北疆还需时日,朝中正议监军一事,若是近日便开战,可先借内关军备以解燃眉之急。”
“倘若真如霍卿推测,匈奴勾连鲜卑人一起犯我边境,孤将择日修书与突厥王室,以图阻其后路。另,此后北疆战报皆按八百里加急递送京城。”
谢青若提了笔,殷红的血珠坠在砚台上,落进更艳的朱砂内。北狄三部之中,突厥虽势微,却据要道,鲜卑与南匈奴既然合盟,粮草供应借道突厥最为便利。能让其粮草辎重绕道而行,拖一拖北疆的战事也更省心些,至于择日修书,无非商讨今年互市让利几分。
现今监军未定,几派老臣倒是都盯上了这个位子,自然不能允了霍煜在奏疏中提到的数目。先帝昏聩,养了几十年地方蠹虫,抄了他那两位皇兄江南本家勉强才补了亏空的国库。更何况就算拨给北疆八分,真到用时,送去的大抵不足五分,不如届时从这些官吏属地调粮借粮,慢些,就让霍煜自己撑着。
既然不能不放霍煜回北疆,那就让北疆的战事拖住这位征北将军几月,没了霍煜,如今谁还会护着谢不宁?
将近的三月里,唯一能救谢不宁的只有那副解毒的药方。
“殿下,”偏殿的宫人端稳了那碗太医署送来的药,真正从庭院跨入殿门的时候只生出诸多惶恐。宫里四起的流言再多,跟谢不宁有关的往事都不会淡去,弑君弑父的人哪里会在乎她们的性命。
而今谢不宁仍着似雪的白衣,若非赐婚的那封圣旨揭穿他原是个坤泽,这副场景都与传言中的当年无异。
她停住了步子,棕红的药晃在碗中,开始因为谢不宁望过来的一眼恍神。之前听闻再多,都是宫里的传言,今日才算真正见到传言中的四皇子,现在的将军正妻。
坤泽面上带着几分病气,颈侧偏偏有最不该出现的红痕,那一眼的冷意太瘆人,倒叫人无法移开眼。
他太冷淡,却有些单薄。跟坤泽相关的流言多是不堪入耳的,原来放在这样的人身上,亲眼看过只会觉出几分摄人的春色。
不该看,不该听,不该想。宫人放轻了手脚,不敢再出口唤人,将药轻轻置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谁是殿下?”她走不得,被留在原地回话,那出口的声音一样清冷。宫人跪在冷硬的地砖之上,她不知该如何答,宫里怎么会留着将军夫人,宫里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她看得还不够多,今日摊上这样的差使都是旁人不愿来才落到自己头上。叩头赔罪的声音只响了一瞬,“如今宫里没有人该是殿下。”
她听进这句话,慌乱之中重新望向那身白衣,除了方才那声殿下,她真的觉得无字可唤。
“既无殿下,又何必行礼。”那有些骇人的冷意从他眼底褪去,这句话倒像是带着深重的病气,像极遇雨的枯叶,顷刻就将落在尘土之中,若是这袭白衣沾了尘,便多令人可惜。
她今日的确不该踏入偏殿之内,也未曾想过曾经的四皇子会看她们这些宫人的名册。那颗剔透的珠坠就藏在她的发间,因着今日大雨,查验她们的宦官不会在白日来。
“外物多遭人眼红,怕是赏你不出挑的东西才好免于祸端。”她没有不应的道理,却更明白,在这宫中,受了赏,就是要多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