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在心底算着,等宫人梳好发就不再假手于人。
她坐得端正,目光不偏不倚地对着铜镜,拿过宫人递来的妆盒。
她为自己描黛眉,将那两弯眉描得更浓,盖住皱起的纹路。全靠本家,她并非选秀入宫,圣旨直接送进了府里。
那年她不过十五,方及笄的年纪,分化成坤泽才不到三年。连脂粉气都正是生厌的时候,进宫那日就穿着这样的华服。
在受宠时,也曾在铜镜前任由她的陛下为自己描眉。
庄妃,封妃的字是当时的太后所取,她那时并无所出,妒意再深都无可奈何,这个字落在她身上同样也是提醒。
太后的指尖染了朱砂,将那抹红盖到眼尾上。两年,三年,待在宫里久了,争宠的法子看得不少了,就日日盼着圣驾。
那是她的陛下,是她的乾元,再荒淫多情,也曾有待她极好的情意。
怨着,盼着,便学着那些受宠的妃子,为自己涂上各样的脂粉。
那绯色迤逦在她的眉眼间,慢慢变深。再后来,她终于有了子嗣,也不再日日都盼圣驾。宫里的美人换了又换,皇帝喜新厌旧的速度太快。本家和皇子才是能让她在宫里站稳的关键。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诞下谢青若没几日,她就升了贵妃。坤泽的信期变得更难熬,她也曾在殿中望眼欲穿。
熬着,熬着,向谢青若讲着他的父皇为什么不来看他。二十一,从入宫到成为贵妃,她已经待了六年。
宫外的事逐渐离她远了,除了偶尔能听到几句本家的消息,其余事都与她再无关系。
她为自己敷粉,想将自己打扮成十五那年的样子。宫里太萧索,谢青若成了那时的她唯一的安慰。
她等不来先帝,于是将心思都放在了谢青若身上。谢青若的脸多随了她,没有几分乾元的影子,因此她只想着看谢青若长大,然后从父兄手里讨块封地,离开宫里。
不像,现在的她再怎么样都不会是十五的样子。太后将粉涂开,弯起眼笑着。一切都难预料,就算想到谢青若会分化成乾元,也没想到那日在殿中她闻到的味道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龙涎香。
那信香的主人决定了她的一生,让她念着想着,闹着求着,让她爱之,又让她恨之。甚至如今通过血脉,将同样的味道留在谢青若身上。
她瞒着谢青若,瞒着自己殿中的宫人,却瞒不过自己心底最深的念想。谢青若同样是皇子,谢青若同样是乾元,为何就不能去争那把椅子。
朱砂铺到太后的唇上,这样艳的颜色让镜中的她多了几分生气。瞒了不过一年,在她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前,竟让谢不宁抢了先。
她想起那身白衣,想起自己躺倒在地板上往上望的那一眼。那时她还没有想到谢不宁是为了要挟谢青若,受着那剧烈的疼痛,生出满腔恨意。
在那时又何曾想到,同样是皇子,谢不宁已经开始算计这深宫里的人。宫妃,皇子,他在里面太不起眼,却更不择手段。
他是带毒的蛇蝎,又在一开始为自己找了最合适的傀儡——一个刚分化的乾元,一个失宠的贵妃。
直到那封赐婚的圣旨出现,她才知道那日所见到的皇子,同她一样,不过是个坤泽而已。
这些年太多剜心之事,越想越多,越想越恨。
太后轻合了眼,为自己算着,“原来本宫已经在宫里待了二十余年。”她不再去想那些事,今日只想铜镜中的自己。
铜镜映出的身影单薄,即使施了粉黛,还是能瞧出来里面映着的坤泽已经半老。“为本宫点花钿吧。”太后自己也瞧了出来,吩咐宫人凑近。
“如此,便又像了几分。”她额前的花钿和身上的华服相呼应,从铜镜中看,若是不那么仔细,或许会将她错认成刚入宫的妃嫔。
十五及笄,四十整岁,二十余年的日子太久,可她现如今还能想起十五那年的事。在她及笄之前,在她入宫之前,她也曾坐在府中的秋千上。
侍女为她编发,桃花落到青丝间,她问,“我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的侍女答她,“小姐可是坤泽,即使老了还会是现在的样子。”她捻下自己发间的落花,连说几声不信。
如今还有两日,她坐在铜镜前,倒像那时的侍女所说,看自己,还似十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