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香炉熄了吧。”那股常年燃在殿中的龙涎香终于停了,太后卧在床榻上,去看侍候在榻边的新帝。
襁褓之中的婴儿长成了如今的身量,她尽力伸出手,指尖勉强够上谢青若退朝之后还未来得及摘的冕旒。
拨开这唯一的阻碍,她望向那双和自己相像的眼睛,“我的若儿长大了。”经年种种都留在了经年,因为毒发,她已经昏沉得想不起那些事了。
“母后。”她听到新帝唤她,想要握紧她的手。“让母妃再仔细看看你,”她的手指摸过他的眼睛,摸过他的鼻梁,摸过他的唇。
她甚至忘记自己现在已经是太后了,仍旧按着最习惯的称呼说话。北风太冷,吹得新帝面上有些凉。
“都快要及冠了,”太后轻轻念着,声音变得嘶哑难听,只有最靠近的人才能听清楚她究竟说了什么。
毒药摧毁着太后的神志,她摸得远比自己想得用力,手却像从前一样贴在谢青若的脸上。怎么转眼,就从怀里抱着的孩子变成了跪在榻边的新帝。
是啊,快要二十年了,连她自己都熬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谢青若又怎么会完全跟小时候一样。
谢青若就这样跪在太后的榻边,太医署开的药就放在手边能够到的位置。他想要开口请太后喝药,却怕错过什么一样沉默着。
他知道的,只是不敢想而已,从前不敢细想,现在更不敢想一星半点。
他托住太后的手,不论她的指甲划到哪里,让它紧贴着自己的脸。“明年春天就及冠了,母妃再等等,很快了,还有一个月……很快了。”
太后的手太凉,他虚握着,跟握着一块坚冰一样。
听到这句似恳求的话,太后反倒笑起来,“母妃不会忘。”她继续抚摸着谢青若的脸,将他的样子在自己心底刻得更深一些,那是她没能好好看过的,现在总该记住了。
“母妃记得比谁都清楚,现在离若儿的生辰还有整整两个月。”最后萦绕在殿中的龙涎香被风吹散,离开了那股味道,她现在觉出了几分轻松。
没有什么信香,没有乾元的,也没有她自己的。她尽力撑起身来,将被自己拨乱的冕旒一一摆正,直到阴影遮了一半谢青若的眼睛。
两个月太久,她好不容易熬过这两日,只觉得自己再也熬不下去了。
是冕旒隔绝了他们,是帝袍隔绝了他们,是龙涎香隔绝了他们。太后变得异常清明,哄着,让谢青若再跪得近些。
颤颤巍巍的指尖摸过束好的发,她为自己的孩子解开戴了几个时辰的帝冠。
“是母妃不好,”如果一开始没有如此念想,如果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瞒着,哪怕被人所忌惮,谢青若还是能讨块封地。“早知如此,说什么都不会让若儿坐上这把椅子。”
一把龙椅,一身帝袍,外人用她的性命作威胁困了她的独子这么多年,而她日日想着的都是生啖仇人血肉。
所以母子离心,所以如今让她的孩子跪在榻边看她毒发身亡,帝冠滚落在地,她的手一同顺势垂落下来。
“母妃求你,不要听,不要看。”太后想要抬起腕,遮住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却生不出来气力,终究没有遮住。
不要听,不要看,她还是从前那个谢青若一央她就会应的母妃。
一直堵着他的东西终于垒实,压在谢青若的心口上。还有两个月,两个月他的母妃都等不到。他的母妃能有什么错,这把龙椅是他步步为棋夺得的,他的母妃又怎会有他不好的地方。
他没有泪可以落下来,膝行着跪紧好让他的母妃继续跟他说话。
不要听,不要看,他听到了这句话,也看到他的母妃合上了那双眼睛。毒发至死的迹象再明显不过,乌黑的血从各处孔窍流出来,铺陈在他面前。痛苦的呻吟和费力的挣扎他都听到了,看到了。
痛极了,他的心口痛极了,看着他的母妃痛极了。
他再唤,也没有能应他的母妃了,更没有人会唤他若儿了。
永宁元年腊月,孝元萧太后崩,帝大恸,葬裕陵。
融化的雪水从檐边滴落,成了稀疏的雨帘。雪后的日子更冷,因着太后崩逝,宫里浑然一片死寂。
帝冠留在了太后寝殿内,谢青若却没有脱去身上的龙袍。他独坐在高位上,像是在等什么,又什么都等不来。
心口的疼痛还在加剧,他却没察觉到身上的信香已经不受控地溢出来。他不敢合上眼,不敢去想,不敢去看。
可是他早就听到了,可是他早就看到了,来不及,什么都来不及,他的母妃就死在他的面前。
和那日他回到母妃殿中是如何相似,他的母妃都同样痛极了,躺在那里,就躺在那里,而他只能像这样徒劳地看着。
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又惊醒般想起那个能听他真正说些什么的人不在。
谢青若熬着,坐在冷硬的龙椅上,熬着自己。他不知道,他已经不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样的高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