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记得他的母妃在最后为他解下帝冠。直到那冕旒不再晃在眼前,他才觉出它隔绝了自己和母妃的视线,就如寿宴时舞姬身上的轻纱一样。
经年种种,梦魇几何,一盘盘棋局,一步步谋算,将他推到这般高位的,正是那蛊虫的解药,正是戕害他母妃的毒药。
那渐浓的龙涎香似乎都带了苦味,完全散入大殿内,从龙椅绕到梁柱,从梁柱绕到紧闭的殿门,那是乾元的信期,是谢青若自己现在还未发觉的信期。
何至于此,他转着指间的扳指,想放任自己沉浸在无尽的妄念中。可是他已经没有妄念可想,脑海里都是他母妃毒发的样子。
他痛着,握紧了顶在自己掌心的龙首。粗重的喘息没有放缓他的疼痛,只让他闻到了殿中的龙涎香。
那是他自己的信香,那是他自己都很少闻到的这样浓郁的味道。
是谁推他坐上这样的高位,是谁让他经受着现在的折磨,成空的妄念在此刻落成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名字。
一切皆因他而起,一切皆是他择定的棋子。
“请谢不宁入殿。”
那身沾血的白衣,那满是算计的棋局,足以承载他所有的恨意,足以承载浓得发苦的信香。
渐沉的夕阳划开大殿内的阴影,殿内没有驱寒的暖炉,所以显得太冷。谢不宁踏入大殿之内,仍旧是那身似雪的白衣,由宦侍领着,并不跪高位之上的新帝。
绕在殿内的龙涎香浓得狰狞,辛味,苦味,交织在一处。他抬起眼,望向谢青若,只一眼,就了然今日已成了庄妃的祭日。
所受的折辱被这样的痛快冲淡,他一直望着,从那张艳丽的脸上窥得极度的痛苦。而宦侍早随着吩咐远离了大殿,余下殿内的两人。
信香都没有先前让他作呕,谢不宁轻笑着,指间理过宽袖折得规整,“陛下今日唤我,是想听一句恭祝吗?”
“还是想下旨让我在庄妃陵前长跪不起?”
轻笑和冷淡的声音同落入谢青若耳边,浓稠的恨意都系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他怎么敢提,他又有什么资格跪在他母妃的陵前,那发黑的血渐渐爬上素色的衣摆,不断往上蜿蜒。
“皇兄就算不怕鬼神索命,也该问心自愧,算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他才是罪魁祸首,他才最该受蚀骨灼心之痛。
可谢不宁现在还立在自己面前,那截已断的白绫还绕在他的颈间。他的恨已经无法宣之于口,谢青若将扳指套回自己的指间。
为什么当初不杀了谢不宁?
“到孤面前来。”
信香被勾连出来,可惜谢不宁现在太痛快。他的眉眼,他的唇边都带着经年难有的笑意。他拾阶而上,走入大殿的影中。
“多仰赖陛下圣明,我从未尝过得偿所愿是什么滋味。”他一步一步地登上来,离龙涎香更近,离谢青若更近。
“不过是看陛下和庄妃咎由自取,这点痛快倒也够日夜念着,翻来覆去几月聊作慰藉。”从前为这个位子算了许久,真正挨近了却觉不过如此,
毕竟早已是他的囊中物,毕竟新帝早就是他的傀儡。谢不宁登了上来,目光垂落下来,望着谢青若,对着狰狞的龙涎香。
他的指尖点在谢青若面上,“陛下跟庄妃生得太像,却偏偏不如意,惹上一身的龙涎香。”
“庄妃自然咎由自取,”他想起分化时的那夜,想起那夜的合香,“颠鸾倒凤,争宠善妒。”那夜他闻到的,自然不止那股龙涎香。
“又生下陛下,成了最后催命的毒,”他俯下身,像那些年教导谢青若如何夺权,如何争利一样,“陛下可知,宫妃那些争宠的手段?”
“陛下不会知道庄妃争宠的手段,”龙涎香快要扼住他,而他还欣赏着这般的苦痛,“正如陛下不会知道庄妃日日点着龙涎香,闻到你的信香也是龙涎香,又都在想什么?”
“她是望着你在想自己的乾元,还是在恨自己的乾元?”
“又该怎样觉得这味道令人作呕,却不得不日夜闻着,把它当作可笑的安慰。”
他抬起谢青若的下颌,让那双跟庄妃一样的眼睛望向自己,“陛下这般聪慧,这种事想必能够自知。”
“没有照着庄妃的意思写下赐死我的圣旨时,陛下的母妃又有多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