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新帝即刻下了旨,一甲中除了白远川外的两人皆归翰林,惟有他一人入了刑部做官。
封的官职并不大,但新帝的意思已经昭然。但凡得了什么消息的人,都开始在府中自危。毕竟在刀刃落下之前,他们都不知究竟谁才会是这次的弃子。
京城里吹着的春风不再料峭,白远川亦换了身薄衫。还是从扬州铺中送来的料子,家中自裁的衣裳惯例挑了他常穿的颜色。又因他得了榜眼之名,专门做了几件绛色的长衫。
似是借过窗外的桃花,染在他身上,恰配了腰间的折扇。
新衣正赴美人约,他先在楼下点了半壶茶水。
静坐去瞧来往的人,白远川为自己斟茶。谢不宁此刻正在厢房中候他,他就得重新理过。
他向来不求仁义和虚名,但其中的利害却不能不知。
谢青若那日单独见他点了科举舞弊之事,如今他已挂了刑部的名,查案的事自然落到他的头上。
或许都不用他去亲查,他不过是具傀儡,开口言说其他人不能言之事便可。
入朝为官,得偿所愿,他现今只有谢恩的份儿。
不然这份差事会先成他的祸患,将他害进狱中。
苦涩的茶凝起他的心神,还有一事更让他挂心。之前不去想,今日要见谢不宁倒是突然忆起。
谢不宁与谢青若间到底有何等的龃龉,以至于有琼林宴上的局,又有殿中最后的一问。
他观谢不宁怎会有新帝观谢不宁更清楚,他们才是天家对弈的骨肉。
自己又该在何时在他们二人之间择定?
思及前路种种都多晦暗,白远川饮完盏中的热茶,徐步上楼赴约。
要拿他做棋子,总该舍得以身饲他,金银之外,还有食色,食色之外,或许还有那实在难得的几瞬真心。
他抬指轻叩那扇已经闭起的门,耳边落得自己敲出的声响。
“谢郎。”应声而入,白远川先闭了门,抬眼再望是一袭白衣。
白衣胜雪,谢不宁离窗更远,不被那处春色所染,于是显出不同那夜的冷淡。
他照样唤着那夜的称呼,含情的意味总算肯敛上几分,压出些许郑重。面前的坤泽不在雨露期,今日也定然没有要和自己继续相谈那夜的意思。
白远川的目光顺着束起的墨发往下,落座到谢不宁面前看得更细。
冷硬的眉眼下是极薄的唇,他吻过尝过,倒还从未听过谢不宁的谋算。
他自然记得从扬州歌女处听得的暗信,也记得在京城里听得那句应他。
白远川再为自己倒了盏茶,声音落得比刚才轻,“我现在知,在朝中只有两字最是常提。”
“那便是难也,难也。”
人面桃花,谢不宁瞧见白远川那身绛色的衣衫。谢青若旨意已下,并不出他所料,授了刑部员外郎的官职。
科举舞弊最是难查,即使谢青若提早布局,惹急了朝中旧党终会落得鱼死网破的下场。再说,除了礼部之外,六部中真正忠于谢青若的人自然寥寥。
白远川名列一甲,又是扬州富商出身,对江南的事不能再熟。
他忆起那夜指尖的湿濡,同时忆起赠出去的那支金钗。
难也,由白远川说这二字倒显出几分虚情,倘若真的难也,今日此人断不会赴约。
“刑部的员外郎不算难做,在翰林之前先入六部,你说何事难也?”
“谢郎啊,”白远川望向那双眼,看不到多少春色,“诸事都难也。”
他在心里轻念着难也,又为谢不宁这一问再理朝中局势。
有些事面前的人迟早都会知晓,瞒过一时并无多少裨益。
京城终归不似江南,在茶楼之中,他的面前已不再是会慰他的温香软玉。
他只能事无巨细地交代,又偏偏要将自己藏好,藏好从其中牟利的野心,藏好两边相交的心思。
“陛下要我去刑部查案,区区一个员外郎,我能查什么案,又该查什么案?”
那日的威逼他记得清楚,在此刻嗓音又轻些,搭上几缕凄怨。
他在帝王面前只有回答知与不知的份儿,江南,扬州,做上半个买来的官,上任的第一件事倒是先断他人财路。
“秋闱与春闱都是国之要事,倘若真的有人欺君欺民,那便该是多深的根系,卖题求财的事,我不过知其中一二。”
“十分只知一二,这案子恐怕就很难查得下去。”
谢青若那日说,到时会有人助他,这些人里面,谢不宁也在其中吗?
“谢郎也知另一件事,”白远川抿着茶,品过茶的苦香,“若论去岁的秋闱,我亦是仓中硕鼠,查他们,不也是绝自己生路?”
这是新帝所握的筹码,只要此事不过,在这棋局当中,他哪有择主的余地。
“查案伤他人之财是一难,查案绝己之生路是一难,”他斡旋其中,弯下的眉眼却不像为此忧愁,“这两难或许可解,可一旦解完,我猜今后便会更难。”
帝王要他做落在江南的刀刃,分明是将他推出去做明晃晃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