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斜的雨滴得极细,交织成无色的缂丝,落在京城中压下几分人群的熙攘。春日落雨还有凉意,长街上来往的百姓纷纷避雨归家。
可惜那雨只静了长街,红楼里的弦乐丝竹不曾停歇。白远川临窗望着,方才遣来的歌女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又加了价才让他占得这处厢房。
珠帘绕床,轻纱缠柱,分明要待夜宿的恩客,让他在白日一人占去,难怪多花银两。
送出去的信会到霍府,春闱一事刑部卷宗皆已完毕,只待谢青若下旨发落主犯。他一月都辗转其中,即使昧下不少银两,却仍觉不够。
淅沥的雨洇湿窗纸,他在等一顶轿,等轿中的美人。
江南这季最名贵的绸缎因他的吩咐已经制好成对襟的襦裙,搭上雕好的木钗装于箱内。连白远川自己都不曾验过,只等谢不宁来时再赠。
雨落得更快,不断打落新发的绿叶,混在有些凋零的花中归于尘灰。
束起的长发铺在谢不宁肩后,墨色的外袍足以让他隐在人群之中,即使要进红楼,以他的身量也会被认成哪家雨天寻欢的纨绔公子。
极重的颜色让他不再出挑,避雨的人很少去望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欹斜的纸伞半遮住那冷淡的面,留在雨中的,只有那近乎要被晕开的墨色。
长街朦胧,白远川的视线倒定在这抹浓色上,偏认清腰封勒出的弧度,想起轿中的盈盈一握。
他想,美人会应他。
于是在下一瞬伸手闭紧了开的窗,将春雨拦在窗外,去听似有似无的声。
楼中的琴瑟响得婉转,为配今日的雨又多些清丽。他听得太仔细,听到谢不宁开口问自己所定的厢房,听到歌女去留这位刚入楼中的新恩客,听到不徐不缓的脚步声。
美人哪有去应歌女的道理,白远川拢袖为桌上的杯盏添了清酒,仔细要论,谢不宁也该是自己的恩客。
脚步声渐近,生出的几分忐忑都在来人推门而入时归于再直白不过的欲。
墨色将谢不宁拥得更冷白,原本就冷的眉眼显出几分该有的凌厉,似棋盘上纵横经纬的棋子。
美人如玉,白远川想到那把纸伞,有些可惜方才临窗而望,不见美人面。
“谢郎,”对上谢不宁那双眼他依旧端得风流的作派,关了门将坤泽和自己都困在厢房里。
只他们二人在厢房,而厢房正在红楼中。
“科举舞弊的案子查到现在,几次叫我头疼发作。”白远川引谢不宁落座,再开口便带了诉苦的意思。
“疼起来就没了日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定。”他又去抿杯盏中的酒,觉得酒比琼林宴上的更寡淡。
“谢郎吩咐我的事,我都做好了。”这是他邀约的请帖,而今得见美人,却真像是揣着一块冷硬的冰。
食色性也,谢不宁垂眼去看杯中半满的酒,里面平得不泛任何一片涟漪。
北疆兵戈不知何时能止,要方便在宫内布置,翰林院算得上一等的幌子。
面前的人几次面圣,将舞弊一事查得漂亮。但及第就先入刑部,想再调户部免不了几年蹉跎。
更何况,他向来不信贪财之人。
这样一把出落的刀,谢青若想握紧,他也会高看几眼。
蛊虫的疼催着信香生发,要用白远川,几次信期能驱使得来,倒也省去诸多旁事。
他轻轻泛起笑,扬着的唇浅淡,“朝中现在皆知你白远川做事全靠钱财驱使,查许多人,放许多人,总不会是这一月的入账教你日日头疼。”
“谢郎啊,”白远川拉长了声音,终是起身去拾箱中的钗裙,“你知道得这样多,我还怎好论得上为你做事?”
他似乎捉到一缕浅淡的梅香,笑得更真心,便捧着手中的绸缎贴近谢不宁。
“今日的雨太大,我还未曾想过谢郎会独自撑伞来,”他单跪下,仰着去望谢不宁,将那手拉来按在光滑的缎面上,“湿着的外袍总惹风寒,我请谢郎来,便是送这身钗裙。”
“扬州的织锦算得上一流,料子也是江南的新料子,重金采买得来,我思来想去,不会有人比谢郎更衬它。”
分明刚才是在待恩客,但乾元所取的报酬似乎也停在云雨之间。
这是白远川第一次看见箱中的襦裙,赠出去的时候倒是不减真心。
“让我伺候谢郎更衣。”
苏合香应约更甚,落在绸缎上便赶着去攀不太浓的梅香,比白远川先尝坤泽的唇。
它流连着,正好与乾元的目光相错。
如墨的外袍从谢不宁身上褪下,白远川环过那截腰将系带解得极慢。指间缠着渐松的绳结绕成圈,又让它顺势滑落。
半露的肩同样冷白,青丝贴在谢不宁背上,将一寸寸骨掩住。苏合香替他吻着,于是反衬出白远川有几分正经。
那双移不开的眼凝在坤泽身上,雪青色的襦裙将显露的春色遮掩,拢住逸散的信香,也拢住诱他的白。
说是更衣,白远川做得便慢,手指带过轻薄的绸缎,将这件襦裙套在坤泽身上。
银线在裙上绘出的荷簇得层叠,冲淡有些浓的颜色,添了些许冷意。
不涂口脂,搭其他钗裙都难免显出谢不宁身上的病气。雪青比绛色更浅,正衬那有些浅淡的唇。
薄衫落在谢不宁肩上,和襦裙同样的颜色作了最后的装点。
白远川将系带拉紧,在渐浓的梅香里忍耐。
他觉得口渴,偏偏不急于这一时。
搭裙的木钗雕成荷的样子,乾元正欲抬手去解谢不宁束发的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