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未改口的小厮知道自己言错,忙改了口继续唤,“大人,这是吏部侍郎递到府中的请帖,似是要约大人明日赴宴赏花。”
虽是请帖,送来已是红日西斜之时。屋内早已点了烛火,白远川正伏案去看递到他手中的供词。
刑部专为春闱一案立的卷宗因新帝暗中授意都暂放在他这里,供他随时勘误。
正如谢青若那日所说,舞弊一事真正要他去做的就是如何补上犯人供词。
至于物证,都曾经摆在他的面前过,只待到时论罪,呈于众前而已。
其中有同出江南的考生,也有京城的大官,牵涉朝野上下,确是难有的大案。
君臣之争,无非也是党同伐异,他这把刀刃终是要落下的。
祥云的纹路勾在那请帖上,白远川停了笔去拆这封请帖。
也该是时候了,离结案的时日不到一旬,有了舞弊之由,哪怕审讯时所出的供词再有疏漏都足够将某些人定罪论处。
在高位之下,还有逐利的群臣,在那局棋之外,还有乱窜的硕鼠。
他不是门生,也不是清流,在朝中如此涉险,不为谋身做打算,也该好好为自己谋利。
正如他问谢不宁,谢不宁答他。
不害性命,取再多钱财都可圆得过去。更何况如今他是帝王亲定的刀刃,落在哪里,哪里就是鱼肉。
将近四月,京城的春终于和扬州一样暖。往年将落花的日子,如今在京城中却正好是饮酒赏花,附庸风雅的好时节。
烛光映在请帖的墨上,将那隽秀的字照清楚。他不过初入京城,官职低微,能赴这样的赏花宴,大抵是有人要见他。
除了高位上的帝王,除了运筹帷幄的美人,京城中还混杂着许多人。
许多像商贾一样的朝臣,许多比他更虚假的官员。
取这些人的钱财,未免也是喜事一件。
毕竟他们还畏惧差遣自己的帝王,有些又攀附工于心计的美人。
“我明日自会赴宴,”白远川合上手中的请帖,去问留在自己身边的小厮另一件事,“送回去的信可到扬州了?”
“几日前就到了,扬州那边铺子的管事专为此事写了封信。”想起收到的信,小厮反倒笑起来,“今岁新到的一批好绸布还没有分到铺中,正好应大人所想,这几日赶好就能送到京城来。”
“这还是大人第一次要赠人钗裙,扬州的歌女们要是知道这件事,免不得议论大人究竟在京城听了谁的曲子。”
“更要猜,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大人破费。”
“不过是求人应约,”白远川倒抽出卷宗中的一纸证词,将它挨近烛火,看火将它逐渐烧成灰。
他面上还是一贯风流的笑意,只是烛火被证词半遮过,显得晦暗。
“可惜美人未应我,”余烬落于砚台,被浓黑的墨彻底湮灭,烛火将屋内照得透亮。
他的脸一样被照得透亮,似轻喃,似低语,那笑比刚才淡些,墨色的眸子倒映出烛火。
“不过美人会应我。”
“大人请。”迎客的小厮引着白远川入了庭中,脱去绛色的官袍,他难得换了一身素净的轻衫。
月白色的外袍罩在白远川身上,原是不再去抢花的颜色,却偏映出那双太出挑的眼。
“诸位大人见谅,”他作揖行礼,立在树下望着已候在庭中的人,“白某本是欣然应约,奈何出门时突来公务缠身,误了些时辰,并非有意迟来。”
簇在一起的花绯白相缠,映着新芽的绿,将白远川衬得更像是书生。
“白大人不必客气,既然是赏花相谈的雅事,哪有什么迟来不迟来一说。”开口正是递上请帖的吏部侍郎,他转而相介绍道,“今日来的几位大人不是在工部当职,就是在吏部。”
“朝会时候都应是相互见过的。”
话音方落,就有人继续道,“大家都是同僚,为陛下共谋国事,恭敬行礼未免生疏,不若再放开些。”
“今日虽是赏花,”工部的员外郎年岁更小一些,长不了白远川几岁,说起话倒先不拘谨,“见到白大人我却是有些遗憾。”
“要是殿试未改,陛下见过策论之后又亲见白大人再评级,那探花之名不仅实至名归,也是给文人又添了桩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