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厮望到从宫中出来的白远川,撑住了手中的纸伞小步赶过去为他遮了雨,“现在回府吗?”
细雨从白远川的官帽上蜿蜒而下,轻轻沾湿几缕墨发黏在他的脸侧。他还在想方才的谢恩,跪下去的时候龙目注视着他,在近乎死寂的殿内显出几分狰狞。
狰狞的威严粉饰这样的高位,他从小厮手中接过那把纸伞将它擎得更高,眼中的笑意比平日更淡,“白日当歌,回府能有什么事可做?”
他被投入京城的棋盅之内,今后再无转圜的余地。如若谈不上为人,那便再就谈不上为己。
良禽择木而栖,他这纸名状,注定投不到谢青若那里。
那双龙目太威严,从将他派到刑部起就提醒着他买官之事,而今将自己送到翰林院去,其中的提防之意不用再猜。
这纸说不定丢命的名状,倒不如递给美人。至少他还因色遮目,甘愿那么几分。即使会叫他变白骨,他为先前的事,任人驱使而已。
“京城的歌楼和扬州比自有不同,”纸伞为白远川遮过落雨,将滴下的雨水隔绝在外,“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平日总让你守着轿子。今日方从陛下那里得了赏,我请你去歌楼喝茶。”
小厮哪有不应声的道理,落了白远川半步捞起被雨打湿的衣衫,“恭喜大人。”
他们正欲入轿中,却听得一道马蹄声。
来人着一身紧练的墨袍,在宫中纵马却并无人敢拦,许是因为手中所掌的令牌。
“走吧,”白远川收了手中的纸伞,远望一眼声音的来处,自己坐进了轿内。
那人连带马与车轿相错,只听得在阶前勒马的令声,囫囵的一句话从身后传来。
白远川令小厮将车帘拢紧,以免雨落进轿中再湿了身上的官袍。
他并非没有听清,只是在猜着来人身份,脑中记了北疆二字。
能在宫中持令纵马自然非常人所为,这位新帝不像是会纵容心腹随意进出宫中之人。又与北疆有牵涉,这样急的事,送得恐怕只能是从那里来的战报。
北疆,这两字刻在白远川心里。他有些恍然记起,谢不宁是将军夫人,而征北将军今岁就镇在北疆。
急报是凶是吉不是他现在能得知的事,车轿缓缓驶向歌楼,而白远川则轻合了眼,想起这位将军的名姓。
霍煜,霍家镇边百年,将才辈出,这样的英雄配美人,好像也是佳话一段。
就是不知,这位霍家的将军何时才能回到京城呢。
几日的雨终是停了,宦侍正守在殿外,方才白远川刚从殿中走出,现在这个时辰,新帝应该正在里面继续批奏疏。
紧促的脚步声自然引得了他的注意,他往外望去,便瞧见一人手中持的令牌。来自北疆的战报一律按了急报递送,还不曾有过例外。
论及北疆,他们在宫里的人掺和不得里面的事,惟独清楚的是北疆已经一月有余都没递过战报了。
而今交在他手中的这封急报,还不知于他是福事还是祸事。
“一路奔涉,大人辛苦,还请回去好好歇息,”宦侍验过一眼那人手中的令牌,将手递出去示意,“剩下的交给咱家来吧,陛下刚见过几位大人,咱家现在就进去呈给陛下。”
殿外的声响隐约传入谢青若耳边,他仍翻着手中的奏折,提笔写着批复。
宦侍跪下来的时候,瞧见的也就是这副样子。他将手中的战报递得极高,却跪得离御案远些,“陛下,北疆今日送急报来了。”
他垂下头,看着帝袍投下的那片影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手中一轻才喘了细细的气。起身时也不敢去瞧,轻手轻脚地守回了殿门处,等着传谢青若的口谕。
无论是福是祸,每次宫里得了北疆的消息都得下好几道旨,他料想,这次也一样。
按急报递送,即使这封战报封得再紧,还是被雨水沾湿了一角。谢青若拆着手中的战报,顺便算着时日。
北疆上次送来战报,报的就是雁门大捷。南匈奴和鲜卑的合军被拦在雁门关外,不能再犯北疆一步。